遇到看不懂的标注,就问郭大年;遇到前后矛盾的描述,就让矿上安排老工人来确认。
因为永定庄矿的数据量太大,项目组选择了相对复杂、生产风险相对最高的三个采区,把数据分批输入“银河”系统。
虽然这次银河系统更加完善,而且有两台计算机分工协作,效率大大提高了。
但三个采区的数据量委实庞大,光录入就耗了两天半。
三天后,第一版三维模型跑通了。
陆怀民把模型调到屏幕上。
绿色的线框在单色显示器上缓慢旋转。
永定庄矿那三个采区过去三十年挖过的所有巷道,从主斜井到各个采区,从运输大巷到回风巷,全部精确地呈现在三维空间里。
郭矿长站在屏幕前,仔细打量着,满眼都是新奇。
郭大年也凑到屏幕前,他看了半响,突然指着一条巷道说:
“这条是我们五年前封掉的老巷,没想到还记录上了。”
陆怀民点点头,说道:
“因为图纸上有这条巷道的施工记录,所以就录进去了,这也得益于当年的资料保存得很完整。”
郭矿长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自豪:
“永定庄矿虽然历史悠久,但档案管理从来没含糊过。从建矿到现在,每一份图纸、每一份报告,都有存档。”
陆怀民笑了笑:
“确实,这样也给我们减少了不少工作量。接下来,我们要验证最重要的一个模块。”
陆怀民说着,开始启动风险评估模型。
模型开始运行,屏幕一侧开始有密密麻麻的参数滚动:
包括煤层厚度、倾角、断层密度、含水层渗透系数、岩层抗压强度、瓦斯含量、老空区分布等等……每一条参数后面都跟着一个计算值和一个置信区间。
模型依次对三个重点采区进行逐项分析。
首先是北翼采区,一切正常。
其次是中央采区,基本正常。
最后是西翼采区。
不过,这一部分模型跑到一半,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刺眼的警告框。
警告框突然弹出来,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郭长河往前探了探身子。
“系统判定这个区域存在异常。”陆怀民解释道,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警告框对应的区域放大。
警告信息的内容是:
“警告:深度-287M至-312M区间,检测到异常应力集中与疑似隐伏空腔。置信度:95.7%。”
“这……”郭长河问,“这在哪儿?”
陆怀民又把对应的区域的三维模型放大。
屏幕上,一条废弃巷道在某个节点处变粗了,这段巷道的上方大约十五米处,模型推演出一个淡淡的虚线框——那是一个未被任何图纸标注的空腔,或者说空隙。
郭矿长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转过身,让郭大年过来辨认。
郭大年凑近屏幕辨认了半晌,皱着眉说:
“这条巷道是七二年开拓的,早废弃了,后来加固的时候也没动过它。”
“废弃了,但它周围的数据不太正常。”陆怀民调出另一组数字:
“岩层应力分布,这个位置的数值是六百多千帕,同深度其他区域最多也就两百多。模型推算出上方约十五米处存在一个空腔,范围不小。”
郭大年愣住了,下意识看向郭矿长。
郭长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让他去把原始图纸找来。
郭大年连忙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抱着几卷图纸回来,是西翼采区的地质详图。
图纸摊在桌上,几个人凑在一起翻。
翻到一半,郭大年忽然停住了,指着图上一个小小的墨点。
旁边用蝇头小字注着:民窑井口(废),民廿三。
“民国二十三年……”郭大年茫然问,“那是什么时候?”
“一九三四年。”郭长河说。
屋里静了一瞬。
一九三四年,永定庄的煤刚刚开始大规模开挖。
那时候的民窑,有的是当地老百姓自己扒的,也有的是日本人偷偷摸摸采的,很多根本没有正规的采掘记录。
人走了,坑就填上;纸丢了,谁也不记得。
一些废弃的巷道,几十年的雨水渗进去,慢慢地被灌成了空腔。
郭长河把那张图凑近灯光,仔细端详。
图上的那个墨点极其模糊,几乎看不出轮廓。
他又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一小段灰色的巷道和蓝色的空腔标记,忽然回过头,看着陆怀民。
警告信息上写着:“置信度:95.7%”。
“陆工,”郭矿长说,“这置信度是……?”
“模型不是百分百准确的,不过95.7%的置信度已经很高了。”陆怀民说:
“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验证系统的准确性。这个空腔如果真的存在,对西翼采区是个很大的隐患。”
“大年。”郭长河想了想,忽然开口吩咐道:
“这个采区马上通知停产,带人去那个坐标。多带几个有经验的,安全措施做到位。”
郭大年应声出门。
谁也没想到,勘测队天没黑就回来了。
郭大年大步走进办公室,脸上糊着一层煤灰,他粗重地喘着气,把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探地雷达波形图摊在桌上,声音还在发飘:
“有。真有。跟系统算的差不多大。积水至少四五百方。”
郭长河已经在屋里踱了好一阵子,听到这句反而站住了,半晌没动。
窗外的风猛地刮起来,把玻璃窗撞得哐啷一声响。
郭长河的手颤了一下,惊出了一身冷汗。
郭大年在旁边接话,还心有余悸:
“郭矿长,那个空腔的位置太险了。正好卡在西翼主运输巷和回风巷之间,上面是含水层。我们上个月的加固工程只做到了负二百七十米,再往下十几米就是这玩意儿。如果没发现……”
他没说完。
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懂那个如果。
五百方积水,悬在两条主巷道的头顶。
一旦隔水层被矿压或采掘扰动击穿,水灌进运输巷和回风巷,整个西翼采区就是下一个杨庄。
郭长河猛地转过身,朝门口喊了一嗓子:“老周!”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隔壁办公室跑过来,是矿上的总工程师周凯。
“郭矿长,什么事?”
“你马上去趟矿务局,把西翼采区的停产报告当面交给刘局长。就说是我郭长河请的,理由写清楚:发现重大隐患,必须立即停产整改。整改方案三天内报上去。”
周总工愣了一下:“全部停产?西翼三个工作面,一天就是……”
“三千吨。”郭长河接话:
“一天三千吨煤,停产一周就是两万多吨,半个月就是四五万吨。这笔账我会算。可你算算,要是那个空腔塌了,水灌下来,西翼采区报废,人没了,设备没了,巷道毁了——那损失是多少?”
周总工不说话了。
“去吧。”郭长河挥挥手,“出了事我担着。”
周总工转身快步出了门。
郭长河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座黑黢黢的矸石山,心有余悸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项目组成员面前。
“赵工、陆工。”他说,声音有些发颤:
“我郭长河在煤矿干了三十二年,从采煤工干到矿长。这辈子见过的事多了,可今天这回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们这个系统,不是帮我们查出了一个隐患。”
“你是帮我们挡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灭顶之灾。那个空腔,凭人的经验、凭图纸、凭我们过去那一套办法,根本查不出来。你们这个系统,果然名不虚传,把我们永定庄几十年前埋下的雷,给挖出来了。”
他说完,后退一步,朝着陆怀民,朝着赵远航,朝着在场所有的项目组成员,深深鞠了一躬。
赵远航连忙上前扶他:“郭矿长,您这是干什么——”
“这一躬,不是给我郭长河自己鞠的。”郭长河直起身,感慨道:
“是替西翼采区那几百号矿工,替他们的老婆孩子,替那些万一出事就连人都找不到的弟兄们,谢谢你们。”
听到这,赵远航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六八年开始搞计算机图形学,十几年冷板凳,多少人说他搞的是花架子、是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
可此刻,在永定庄矿这间堆满图纸的办公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矿长,对着他们这群人,鞠了一躬。
花架子?空中楼阁?那五百方积水的空腔就在地下两百多米处,真真切切地悬在几百号人头顶。
他们的系统把它找出来了。
这一刻,所有的付出,似乎值了。
……
正月初七,永定庄矿西翼采区正式停产。
矿上的工人们起初还有些不解。
刚过完年,走完亲戚串完门,正准备甩开膀子干它一场,把正月里的生产指标抢回来,怎么突然就停了?
等消息传开,说首都来的专家团发现了一个被遗忘了几十年的民窑空腔,几百方积水就悬在头顶时,不解变成了后怕。
有几个在西翼采区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凑在井口,默不作声地抽完了整整一包烟。
整改方案很快批下来,矿务局对“银河”系统大加称赞,说项目组立了大功,要行文向上级申请表彰,还特批了专项经费,从基建工程兵协调了一支注浆队。
施工队伍预计正月初八进场施工,预计二十天左右能把这颗“炸弹”拆掉。
不过初七下午,项目组就要走了。
按照计划,他们的下一站是开滦,再下一站是平顶山,所以行程排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