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李文韬问。
“有一点。”林晓阳老实承认,“头一回去这么高规格的发布会。”
李文韬没多说什么,只朝后座努了努嘴。“上车。”
两人骑车从永安路出发,拐上长安街,一路向东。
科学会堂在建国门附近,去年刚竣工,是京城第一座专供学术交流的现代建筑。
米白色的外墙,正门前六根方形立柱撑起挑高的门廊,门楣上挂着一行刚挂上去的红底白字横幅:
“热烈祝贺‘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正式发布”。
横幅下方,几面红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文韬在门前停下车,抬腕看了看表:七点半。
他特意提前了一个半小时,想着趁人少占个好位置。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场发布会的吸引力。
科学会堂门前的广场上已经停满了车。
光是挂着部委牌照的黑色轿车就有七八辆,军用吉普五六辆,还有好几辆面包车,甚至还有一辆从外地开来的解放牌卡车。
林晓阳从后座上跳下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李老师,那是煤炭部的专车吧?还有那辆,是水利部的?”
“你还认得部委车牌?”
“之前做了功课。”林晓阳说得很认真,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采访本,“我把常见部委的车牌号段抄在本子上了。您看,那辆是煤炭部机关的车,那辆是铁道部的面包车——”
李文韬没说话,只是朝大厅方向点了点头,说:“走,先进去吧。”
两人穿过广场,推开科学会堂的玻璃大门。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李文韬出示记者证,在签到台登记了单位和姓名。
负责签到的小伙子递过来两本厚厚的铜版纸资料册:“同志,这是发布会的材料,您收好。”
李文韬接过,随后看向桌子上的签到本。
那是三本翻开的红皮登记簿,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
煤炭部、水利部、铁道部、地质部、机械工业部、国防科工委、教育部——
他粗略扫了一眼,光部委一级就有十几个,更别提底下的科研院所和大型厂矿。
“同志,我们签第几本?”李文韬问。
“签第三本吧。”签到台的小伙子头也不抬,“前两本都签满了。这还是提前通知了只派代表参加,要是敞开了报名,今儿这里肯定站不下。”
林晓阳在旁边小声说:“李老师,我看见好几个部委的新闻发言人了。”
“走,先进去占位子。”李文韬签完到,拍了拍她的肩膀,“待会儿开完会,有的是时间让你认人。”
两人穿过走廊,推开报告厅的大门。
林晓阳不由站住了。
科学会堂的大报告厅能容纳六百人,此刻已经坐了七八成。
前排嘉宾席上,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正在低声交谈;中间区域是各部委和各科研单位的代表;后排是媒体区,十几个记者正在架设备。
林晓阳还看见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一名录音师蹲在讲台前调试话筒,中央电视台的摄像师们扛着摄像机在过道里找机位。
林晓阳看了看表:八点整。距离开会还有一个小时。
“先找座位。”李文韬拉着她在靠左侧过道的位置坐下。
八点半左右,报告厅里的气氛明显热了起来。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往过道里加折叠椅,但来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八点四十分。
科学会堂入口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主席台前的几位嘉宾站起来探头往外看,随即站起身朝大报告厅门口走去。
林晓阳反应最快。她一把合上采访本,侧身挤到过道边缘,朝门口望去。
李文韬也放下手里的资料册,本能地抓起座位上的照相机。
门口的光线先暗了一下,被人影遮住了。
然后,一群人鱼贯而入。
原本在三三两两寒暄的嘉宾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
因为来的居然是几位部委的领导,其中就包括煤炭部的杜副部长。
杜副部长走在最前面,身旁是水利部、铁道部以及机械工业部的几位干部。
他们显然是在门口碰上的,索性结伴而行,此刻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但神色间都带着一种少见的期待。
一行人步入大厅,杜副部长停下脚步,左右环顾了一圈——
报告厅入口处已经站满了人,过道里的加座也所剩无几。
各科研院所、高校、部委的代表仍在陆续进入,签到本已经用到了第四册。
“石主任,今天这阵仗,也算是科学界的盛会了,虽然比不了七八年的科学大会,但可比这两年的科委年会热闹。”杜副部长对着迎上前来的石玉山说。
石玉山笑着摆手:
“杜部长,可不是我们科委面子大,是‘银河’面子大。这些同志,大多是不请自来。”
杜副部长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银河系统面子确实大。这不,我也是冲着银河系统来的,也算是不请自来吧。”
石玉山一边笑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边说道:
“杜部长,您这话可就谦虚了。银河系统能顺利发布,煤炭部的支持和推动也是至关重要的。”
杜副部长摆摆手:
“石主任,我今天就是来当观众捧场的。原因很简单,我在煤炭系统干了三十年,见过的事故不少,见过的奇迹不多。杨庄那回,算一个。后来永定庄又挖出个民国老窑,又算一个。”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我们银河系统项目组,我为我们国家有这样的科研人员骄傲。为有这样的青年骄傲。”
杜副部长的声音不算小,周围几排的嘉宾们都听见了。
恰好杜副部长所处的位置就在媒体区,听到这句话的记者们纷纷掏出采访本,把杜副部长这句话记了下来。
“杜部长说得是,”石玉山点头赞同道:
“二十岁不到,能扛起这么重的担子,确实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福气。我们这代人,年轻的时候也拼过。在座的很多老专家,当年搞两弹一星、搞成昆铁路、搞红旗渠,也是在极端匮乏的条件下硬生生拼出来的。”
“可我们那时候拼的是体力、是意志、是‘人定胜天’的信念。如今时代不同了,拼的是知识、是技术、是工具。新一代的年轻人,能接上这根接力棒,我心里头热乎着呢。”
杜副部长点点头,没再多说,迈步朝前排嘉宾席走去。
八点五十五分。
报告厅里的灯光调暗了些,讲台上方的聚光灯亮了起来。
那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录音师最后一次检查了话筒,摄像师们也把镜头对准了讲台中央。
前排嘉宾席上,重量级的领导嘉宾们也停止了交谈。
后排媒体区里,几十个记者同时翻开了采访本。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九点整。
石玉山从左侧台阶走上讲台。
他先抬手扶了扶话筒。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同志——”
“大家上午好!”
“在座各位,都是各部委、各行业的顶梁柱。不得不感概,今天能把大家都请来,‘银河’的面子确实大。”
台下响起一阵会意的轻笑。
石玉山继续说道:
“一九七八年三月,全国科学大会召开。郭沫若院长在开幕式上说:‘科学的春天来了。’那时候,有人问:春天是什么?春天是草长莺飞,春暖花开。可对我们搞科学的人来说,春天是什么?春天是种子破土的声音。”
他顿了顿,很有力量地一挥手:
“今天,我们听到了这粒种子破土的声音。”
掌声零零落落地响起,又被石玉山抬手压了下去。
“其实‘银河’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科委的视野,不是在今天。而是在去年十月,银河系统立项论证会上。”
“那场论证会,说实话,不容易。”石玉山语气坦率地说:
“当时专家们意见不一,银河系统也差点胎死腹中。但所幸真金不怕火炼,项目组成员用事实说服了专家组,银河系统也由此正式立项。”
“银河系统立项两个月后,也就是今年一月六日,杨庄煤矿发生特大透水事故,十八名矿工被困在二百六十米深的地下。”
“事故发生后,科大银河项目组的同志连夜赶赴现场,用这套还在研发中的系统,在一天一夜之内建出了整个西二采区的三维数字模型。后来,就是靠着这个模型算出的精准坐标,钻头精确地打通了避难硐室,十八名矿工全部生还。”
“那次救援的现场总指挥、煤炭部孙保国同志,事后在给部里的报告里写了一段话。他说:如果没有这套系统,没有科大这些拼了命的年轻人,他站在这里,可能就不是做汇报,而是念悼词、做检讨。”
全场鸦雀无声。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很荣幸能主持银河系统的发布。”
“这套系统,已经在实战中救过人。它不只是一个实验室里的项目,它是在生死关头经过了考验的。正因如此——”
石玉山拉长了声音,随后郑重地宣布道:
“科委决定将它列为一九八〇年度国家重点推广科技成果!”
掌声又响了起来。
石玉山等掌声渐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介绍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向台下前排左侧。
“在座的各位专家,很多同志都已经白发苍苍,是各自领域的奠基人。但今天,我想请你们认识一位年轻人。他今年刚满二十岁,大学还没有毕业。可就是这位年轻人,却是银河系统的核心大脑,可以这么说——”
“没有他就没有银河系统!”
石玉山说着,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他,就是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的学生——陆怀民同志!”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再一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