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李文韬转身往资料室走,准备再整理收集一些素材。
“小林,”郑耀华转向林晓阳:
“你也别闲着。文韬刚才说了,银河系统的主要负责人陆怀民才十九岁,就是技术委员会两个终身委员之一。你专门写一篇人物侧记,从他个人的成长经历切入,把他的故事和这个项目的意义结合起来写。读者爱看人物,有人物才有温度。”
林晓阳用力点头。
郑耀华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下午一点。晚上九点之前,把稿子赶出来。编辑部今晚熬夜重新排版,明天见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文韬和林晓阳开始赶大稿。
好在《光明报》之前曾应石玉山之邀派记者参加过发布会的筹办会议,虽然当时只是在报纸中缝发了一则简讯,在报社内部并未引起多大重视,但那两位参会的记者还是给报社带回了不少“独家”素材。
再加上在发布会现场、以及在之前其他报纸报道中收集的资料,李文韬能写的东西还是有很多的。
但李文韬很清楚,堆砌素材是最低级的写法。
真正的深度报道,是要从这堆素材里拎出一根主线,把所有的事都串起来。
他在稿纸上方写下标题:《“银河”闪耀科学会堂:一套系统与一个国家的转型》。
然后他停了三分钟,把整篇稿子的结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落下第一行字:
“一九八〇年三月六日上午九时,首都科学会堂。当国家科委科技成果办公室主任石玉山宣布‘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正式发布’时,坐在前排的一位老矿长摘下眼镜,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这位老矿长叫郭长河,来自大同一个叫永定庄的煤矿。就在一个月前,‘银河’系统在他的矿上,从一个被遗忘了几十年的民国废弃老窑里,挖出了悬在几百号矿工头顶的五百方积水……”
他从这个矿长的故事切入,用杨庄煤矿和永定庄煤矿两个案例,把“银河”系统的实战能力讲透了。
然后笔锋一转,带出发布会最核心的新闻事件——开源,以及技术标准委员会的成立。
接着解释“精准分级”和“精准停产”对全国煤矿意味着什么,最后收尾在陆怀民身上,写他站在讲台上宣布开源的那一刻,全场六百多人不约而同地起身鼓掌。
稿子写完,李文韬又反复修改润色,又废了两版稿子。
等他把终稿递上去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郑耀华开始审稿。
而林晓阳的稿子还没写完,她写的人物侧记已经改了四遍,此刻正盯着最后一段绞尽脑汁,嘴里念念有词,似乎还在为某个措辞反复掂量。
“好。”郑耀华审着审着,忽然开口赞道。
老主编把稿子放下,摘下老花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主线抓得真准。”郑耀华说:
“‘银河’本身是一项伟大的成果,你用例子切入,很通俗地解释了它为什么伟大。同时,还把开源的意义讲透了。这种事,在咱们国家是头一回。你今天把它说清楚了,这个头功,谁也抢不走。”
他顿了顿,又拿起稿子翻了翻,指着其中一段:
“这个郭长河抹眼泪的细节,写得好。老百姓看不懂技术参数,但看得懂一个老矿长为什么这么激动。有这一笔,整篇稿子就活了。”
李文韬点点头,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从中午到现在,他总算是喝上了第一口水。
“小林的稿子呢?”郑耀华转向林晓阳。
林晓阳连忙站起来,把稿子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
“郑主编,我……我觉得结尾还差点火候,想再改改。”
郑耀华接过稿子,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
读完,他放下稿子,看着林晓阳。
“你说差了点意思,差在哪儿?”
林晓阳咬了咬嘴唇:
“我写了他的经历,写了他的成果,也写了他在杨庄矿、永定庄矿做的事。可总觉得……没有写出他为什么这么做。就是,他明明可以把系统攥在自己手里,为什么要开源?为什么要费心费力去搞技术委员会?”
郑耀华沉思了片刻,忽然问道:“小林,你今年二十三?”
“对。”
“他十九周岁不到二十。”郑耀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二十三岁的记者,写一个十九岁的青年科学家。你觉得写不透他,我想,可能还是因为你一直站在一个外部视角,去打量一个同龄的天才。”
他站起身,在编辑室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
“他为什么这么做?如果你仔细看了材料,你就知道,他最初高考报了科大的近代力学系,而那是钱学森先生一手创办的。”
“钱先生当年想回国,美国人扣了他五年,说他脑子里装着美国的最高机密。可他回来后做了什么?他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每一个学生。”郑耀华顿了顿:
“真正的科学家,图的从不是自己的虚名,而是让这个国家的人,以后不用再跪着去求别人。”
他拿起那份稿子:
“陆怀民选择开源,把最核心的东西无偿送出去,道理是一样的。他并非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他是从根上就认为,科学这东西,一个人攥在手里没用。得让所有人都学会了,这个国家才能真正站起来。”
“这就是你结尾差的火候。”郑耀华把稿子递还给林晓阳:
“把你的结尾改一改。陆怀民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钱先生的学生,他今天做的事,就是二十年前钱先生精神的传承。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战场,但那份心,从没变过。把这个点写透了,你就写出真正的他了。”
林晓阳接过稿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坐下来,抓起钢笔,刷刷地写了起来。
而郑耀华想了想,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老孙?今晚排版别等了,直接换。头版头条,李文韬的深度报道,两块半版,一个字不能删。二版放小林的侧记,配照片。原来的头条撤到三版去。”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句什么,郑耀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我知道已经排好了!撤!排版费重算,费用我去申请。这条稿子明天必须见报!全国能抢在我们前头的报社不超过三家,但第一家必须是我们《光明报》!”
他撂下电话,转过身,看着李文韬和林晓阳:
“今晚我不回去了。”
郑耀华顿了顿,补充道:
“你们也先别走。稿子送印厂之前,咱们再审一遍。”
第165章 香饽饽
一九八〇年三月六日,农历正月二十,星期五。
清晨六点半。
光明报报社主楼三层,科技版编辑室的灯一夜没灭。
郑耀华昨夜熬到凌晨,干脆就没回家,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对付着眯了一夜。
这会儿正弯腰在水池边洗脸,冷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倒也精神了不少。
“老郑,你一宿没睡?”门被推开,总编室的老孙端着一缸子热气腾腾的茶走进来,把缸子放在郑耀华面前:
“样报我看了,这期做得扎实。头版那块深度报道,我从业二十来年,能让我一口气读完的长稿子不多,文韬这篇算一个。”
郑耀华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把脸,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印厂那边都发完了?”
“第四批已经送邮局了,机关单位的由发行科直送,今天上午九点之前,该看到的应该都能看到。”老孙在对面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郑耀华。
郑耀华闻言深深吸了口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而老孙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长安街上渐渐密集的自行车流,忽然感慨道:
“早上起来,看着满街的人骑着车去上班,忽然就觉得,历史在往前走,咱们能站在浪头上,是运气,也是责任。”
郑耀华闻言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份样报。
头版头条。两块半版。
大标题:《“银河”闪耀科学会堂:一套系统与一个国家的转型》。
副标题:《记我国首个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的诞生》。
旁边还配了一篇人物侧记:《少年壮志,开源为国:记“银河”系统核心开发者陆怀民》。
他缓缓把报纸放下,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
“开源的事,是千古之功。老孙,我有预感,以后计算机工业史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
同一个清晨,广播电台。
播音员的声音从电波中传出,庄重而又清晰:
“下面播送今日要闻。”
“昨日,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科学院在首都科学会堂联合举行‘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成果发布会。该系统由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与科学技术大学联合研制,已在矿山安全救援、重大工程隐患探查等领域取得决定性应用成果……”
播音员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被稿件的内容所感染,语调微微扬起:
“发布会上,项目组宣布,‘银河’系统将全面‘开源’,其全部核心代码将向全国相关科研、生产单位公开。同时,由十余个科研机构共同参与的‘银河系统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正式成立。”
“据悉,该项目核心研发人员、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学生陆怀民同志,年仅十九周岁,与项目负责人赵远航同志一同,被推举为该委员会终身委员……”
与此同时,电视台的演播室里,新闻部的编辑们正在抓紧剪辑昨天发布会现场的录像带。
画面里,六百多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陆怀民站在讲台上宣布开源时,全场起立鼓掌的镜头长达十几秒。
“这段别剪,”新闻部主任站在剪辑台后,指着监视器上的画面,“一个字都别剪。保留这个掌声的长度。”
剪辑师回头看了他一眼:“主任,咱们新闻时长有限……”
“那就压后面那条会议新闻。”主任毫不犹豫。
……
煤炭科学研究院这边,院长杜衡一大早就主持开会,会议的议题自然是“银河”系统。
因为今天报纸一登,刚上班,就不知就有多少下属煤矿和研究单位打来电话,说这系统什么时候能到他们单位上……
会上,杜衡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他把今天的光明报往桌上一拍,说道:
“都看看。银河系统开源了,全国所有矿都能用上。咱们煤炭科研系统是第一个受益的,也得是第一个真刀真枪干起来的。”
在场的各位专家纷纷点头。
杜衡接着说:
“首先,院里要成立一个银河系统应用推广小组,由科技处牵头,安全研究所配合。必须尽快把系统向有条件的矿务局推广下去。”
科技处的同志站起身:“是,杜院长。”
“还有,半个月内,拿出一份全国重点矿井数字化建模的可行性时间表并上报部里审批。这是我们今年煤炭系统的重点工作,必须规划好。这个由计划处的同志负责。”
“明白。”计划处的同志应道。
“还有,”杜衡继续吩咐道:
“立刻组织人员培训。系统再好,没人会用就等于一堆废铁。不能让先进工具在仓库里吃灰。科技处和人事处协调一下,尽快联系计算所和科大,看看能不能派人去学习学习。”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