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洪得成在站台上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只看一眼这些人的站姿和神色,就知道这些都是有身份的。
这些人凑在一起,来接同一趟车,而且没有通知清场。洪得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小李,”他压低声音问,“79次车上是不是有什么大领导?”
小李挠了挠后脑勺:
“没听说啊。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要是领导,站里早通知我们清场了。你看今天,连个警卫都没派。可是,如果不是领导,来了这么多机关的人干什么?”
“这事确实古怪。”洪得成一时也琢磨不透。
小李耐不住好奇,凑近了小声猜测:
“老洪,会不会是上面来的考察组?微服私访,所以没发通知?”
洪得成摇了摇头:
“不像。要真是考察组,省里会派车直接开进站台,不会让他们在广场上干等。你看那辆吉普车,写的是‘科学技术大学’,学校来接人,多半是接跟学校有关的人。”
“那能是谁?”小李更纳闷了,“总不会是来接个学生吧?”
洪得成摇摇头,没吭声。
他心里也觉得不可能是接学生。
哪个学生回家,能让机关的干部跑到火车站来等着?
他在这站台上站了三十年岗,从没见过这种事。
“八成是哪个研究所回来的专家。”洪得成想了想,给了个判断:
“这两年不是老说‘科学春天’吗?可能又是从BJ请了什么能人回来,省里重视。”
小李听了连连点头:
“有道理。说不定就是首都来的大专家,省里请回来指导工作的。”
洪得成嗯了一声,心里却还是觉得不太对。
真要是请回来的大专家,省里怎么可能连个欢迎仪式都不安排?
就这么几个工作人员站在广场上干等,也太寒碜了。
“呜——”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打断了洪得成的思绪。
79次快车要进站了。站台上响起了广播员清脆的声音:
“各位旅客,由首都开来的79次快车,即将进入三站台……”
广场上的人群明显骚动了一下。
那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往前迈了两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捧着牛皮纸信封的年轻人也跟着往前走。
那个女记者快速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捏在手里。
吉普车旁边站着的那个五十来岁的老同志倒是没动,只是背着双手,望着列车进站的方向。
洪得成连忙往出站口又靠了半步。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么多人等候的,到底是何方人物。
火车轰隆隆地开过来了。
汽笛一声长鸣。火车慢慢地滑进站台,窗户里探出不少脑袋,好奇地朝月台上张望着。
火车停稳了。
列车员打开车门,旅客们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
广场上那几个人没有急着往前凑。他们各自往两边让了让,给旅客让出通道,目光却一直在出站口搜巡着。
洪得成也盯着出站口。
他也在找人,目标是找出那个能让这些人等这么久的大人物。
可他看了半天,没看到那样的人。
旅客一拨一拨地往外走。
出站口的人潮渐渐稀疏了,广场上别的接站的人也各自接到了自己要接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只有那几个人,还在等。
“老洪,”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几个人怎么还不走?人都快走光了。”
洪得成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支烟。
他也有点摸不透了。大领导下车,要么最早下,要么最后下,但不管早下晚下,总得有个动静。
一般是秘书先出来开路,随行人员拎着包跟着,然后领导才不紧不慢地踱出来。
可眼下出站口安安静静的,既没有秘书开路,也没有随行人员。
两人正纳闷呢,出站口又走出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一件绿色军便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洪得成也没太在意这个年轻人。
他的目光越过年轻人的肩膀,还在往出站口里张望,他觉得正主儿应该还在后面。
然后,他看见那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去。
洪得成一愣。
接着,那个捧着牛皮纸信封的年轻干部也迎上去了。
那个女记者合上笔记本,小跑着往前凑。
连吉普车旁边那个一直很沉稳的五十来岁的老同志,也迈开了步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一群机关干部、一个大学教授,呼啦啦地把那个年轻人围在了中间。
握手、问候、低声交谈。
没有前呼后拥的随行人员,没有秘书在前面挡着,没有刻意的矜持和客套。
就是几个来接站的人,见到了他们要接的人,高兴地迎上去。
洪得成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甩灭。
“小李,”洪得成有些难以置信,“你看看那个年轻人,是不是哪个领导家的秘书?”
小李踮着脚尖张望了半天,摇了摇头:
“不像。那几个机关的人,对他可不是对秘书的客气法。你看那个老教授,拍他肩膀呢!谁这样拍领导秘书的肩膀?”
洪得成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不是秘书。可是,不是秘书能是谁?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既没有派头也没有排场,这些人围着他干什么?
洪得成下意识地靠近了些。
这个位置离那几个人只有十几步远,隐约能听见几句对话。
“……怀民同志,一路辛苦了……”
“……省教育厅高教处的李守成副处长让我代表他来接您,这是关于在全省高中开展主题教育活动的方案……”
“……怀民同志,我是省科委的,李德民主任让我务必把这个亲手交给您……”
女记者也挤到了跟前,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
“陆怀民同志,我是省广播电台的林芳,还记得我吧?杨庄煤矿那回……”
洪得成脑子里“哗啦”一声,恍然大悟。
“陆怀民?”小李也听到了,他问,“老洪,他们说那个年轻人是陆怀民?”
洪得成没回答。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着这个名字。陆怀民。陆怀民。
这个冬天,这个名字在省里的广播上响了不下十回。
杨庄煤矿透水事故,十八个矿工被困井下,有个科大的学生连夜赶过去,反正是立下了大功,十八个人全活下来了。
后来广播里又说,那个学生搞出了一个叫“银河”的东西,在首都科学会堂开发布会,好多领导都去了。
省里还发了一封贺电,说他是“我省清阳县人,农家子弟”,说他是“新时期青年科技工作者的杰出代表”。
当时洪得成听着广播,心里还感慨过一句:这年头,一个念书的娃娃也能上广播了。
“老洪,”小李还在继续表达惊叹,“广播上说的那个陆怀民,就是这个小伙子?比我儿子还小好几岁哩!”
“可不是嘛。”洪得成说。
不知道为什么,洪得成心里有一种由衷的高兴。
这么多人,来接的不是什么领导,而是一个学生,一个农村出身的学生。
以前,一个农村娃子读了书,顶多就是跳出农门,当个干部或者技术员,不会有这么大动静。
可现在,一个学生,就因为脑子里有知识、手里有技术,就能得到尊重。
洪得成咂摸了一下嘴,心里忽然敞亮了。
报纸上说的没错,知识分子的春天来了。
知识就是本事,本事就是分量。年轻人只要有真才实学,就能被当成宝,被当成希望。
他看着陆怀民那张年轻的脸,心里莫名地踏实起来。
洪得成决定了,等下了班回家,得把今天看见的跟小孙子好好说说。
得好好念书,念书才有大出息。
这国家的以后,靠的就是这些有知识的娃娃了。
第175章 招兵买马
陆怀民回到科大的当天晚上,就和钱振华和沈一鸣在办公室开会,一直开到晚上十点多。
至于火车站上几个单位提出的请求,除了省科委邀请他加入青科协当顾问的事他当场答应下来了之外,录报告和采访的事,他没有当场应下,只说过几日再约时间详谈。
有钱振华在场,高教处和电台的人自然不好多说什么,留下联络方式便客客气气地道了别。
回到学校后,钱振华第一时间叫来沈一鸣,三人就聚在钱振华的办公室内开小会。
钱振华特意把自己珍藏了小半年的黄山毛峰拿了出来。
那茶叶是他去年秋天去徽州开会时特地买的,一直锁在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平时都舍不得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