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大陆那边请您年底回去,您看……要不要我再安排一下具体的行程?宁波老家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打听过了,老宅虽然不在了,但还是保留了不少老建筑。您要是想回去看看,随时都可以。”
老爷子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沉默了良久。
“启明,”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些寂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小时候住的房子吗?”
包启明微微一怔。
父亲虽然偶尔会提起宁波的往事,却很少说得这么细。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父亲身旁站定。
“记得一些。您说过,老宅在江东,靠江边,每天推开窗就能看见奉化江。”
“那是你爷爷留下来的。”老爷子靠在藤椅上,微微闭上双眼,似乎想起了千百公里之外的故土:
“三间瓦房,不大,但院子里有棵枣树。每年秋天枣子红了,我就爬上去摘。你奶奶在下面喊:快下来,要摔着了。我不听,摘了满满一兜,递给你奶奶,她一边骂一边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随即又慢慢沉了下去: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什么都烧没了。枣树、瓦房、还有你奶奶。”
包启明站在父亲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香港出生、长大,读的是英文学校,说的是粤语和英文,对宁波的印象,多半来自父辈们的闲谈和儿时看过的一些老照片。
包启明只知道父亲的祖籍在合肥,是包拯的后人,但生在宁波,长在宁波,十六岁才离开。
他本以为父亲对宁波的感情,不过是普通的故土之情,却没想到里面还埋着这样深的东西。
包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你奶奶跟我说过一句话:走到哪里,别忘了自己姓什么。我姓包,是包拯的第二十九代孙。包家祖训,一句话——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
“这套家训,要一直传下去。做人要清,做事要直。我三十多年没回宁波了,可这句话,一日也没忘过。”
包启明沉默了。
老爷子说完宁波的事,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问道:
“江南造船厂那批出口船,最近有消息吗?进展怎么样?”
包启明回过神来,忙从手中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电文。
那是六机部驻香港代表罗济民发来的定期通报。
“有。”包启明翻开电文,“上个月月底,罗代表那边转来了最新的进度简报。大陆方面确实在进行技术攻关,听说最近有了突破,数控软件已经跑通了。但是……”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电报里只说‘阶段性成果已经取得,正在进一步推进中’,没有写细节。”
老爷子接过电文,简单看了看,然后随手搁在桌子上。
他是做船运起家的,比任何人都清楚造船这个行当的深浅。
从手工放样到数控切割,这一步,日本人走了二十年,大陆方面想迈过去,不是光靠决心就能成的。
工期延误、技术瓶颈、质量风险,每一条都悬在那里。他虽然给了江南厂一年的宽限,可这根弦一直绷着。
这一刻,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把行程定下来。”老爷子说。
包启明一愣:“行程?”
“对。三十年了,是时候该回去一趟了,那是我们的根。”
包启明连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钢笔和记事本:
“爸,您想去哪些地方?我先记一下,回头让人安排。”
老爷子没有犹豫:
“第一站,宁波。”
“三江口、老码头、天封塔,我记得小时候在天封塔上能看见整条奉化江。四十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他顿了顿,摆了摆手:
“那是我的出生地,落叶归根,该去的。”
包启明在记事本上飞快地写下“宁波”。
“第二站,”老爷子抬起头,“上海。我要去江南厂看看。”
包启明的笔在记事本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迟疑地看向父亲:
“爸,上海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听说江南厂那边压力很大,工期一直在赶,很多车间日夜轮班,条件也有限。您要是突然去,我怕他们措手不及。”
“不必。”
老爷子摇了摇头。
“我就是去看看。他们做好了,我亲眼见证;没做好,我也亲眼看看有多难。包家不做背地里看笑话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初我给江南厂下第一笔订单的时候,多少人说我疯了。我说,我不下这个订单,他们的技术永远不会进步。既然下了,就要一路陪到底。”
包启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在记事本上郑重地写下“上海,江南造船厂”。
老爷子没有看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第三站,合肥。”
“合肥?”包启明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虽然常说自己是包拯的后人,祖籍合肥,可这一生似乎从未踏足过那片土地。
第205章 三顾茅庐
“我包家的根在合肥。”包老太爷解释道:
“先祖包拯的墓在那里,包家的祠堂在那里。我这辈子,还没去给祖宗上过一炷香。”
“四十多年前我离了宁波,三十多年前我来了香港。世道乱,人都像浮萍一样漂。可浮萍漂得再远,根还在那方水土里。水底下的泥,是变不了的。”
包启明握紧了手里的钢笔,用力地点了点头:
“爸,我记下了。宁波、上海、合肥。”
包老太爷继续说道:
“还有第四站,北京。人家请了我们,我们不能不识抬举。这是礼数,也是情分。”
包启明在记事本上写下“BJ”,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来,问:
“爸,还有吗?您还有什么地方想去看看?”
老爷子想了想,摇了摇头:
“暂时就这些吧。四个地方,够了。”
“好。”包启明应了一声,“我立刻和大陆那边沟通,表达我们的意向。”
他站起身,朝父亲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轻轻合拢。
包老爷子独自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海面。
“四十多年了。”他喃喃道,“这次能回去看看,此生无憾矣。”
……
两天后,首都,国家旅游局。
包启明的电话通过正式渠道,打到了旅游局接待司。
电话里,包启明的措辞十分客气,只说是家父年事已高,思乡情切,此番受邀回大陆,除了BJ之外,还想回宁波老家看看,去合肥包家祠堂祭祖,并顺道去上海参观。
接待司的同志详细记录下了这四站行程,承诺一定妥善安排,让包老先生宾至如归。
对于旅游局而言,接待好包玉刚这样在国际上有巨大影响力的爱国侨领,本身就是一件大事。
放下电话,他们当即开会研判包老太爷的行程以及可能会感兴趣的地点。
做接待工作,讲究的是“想在前头”。
包老先生这样的人物,既然主动提出要去上海,那就不能真等人到了上海再临时抓瞎。
接待司的几位老同志凑在一起,把四个城市的地图、资料摊了一桌子,一块一块地讨论。
很快,上海的江南造船厂进入了视野。
接待司在最终拟定的内部通报中,除了列明宁波、上海、合肥、BJ四站行程之外,特意在上海一站的备注栏里加了一条建议:
“包先生系国际著名航运实业家,对大陆造船业关注甚深。江南造船厂和包先生有合同,此番回访大陆,十有八九会突访上海江南造船厂,亲眼看看“中国人自己造的船”到底到了哪一步。建议江南造船厂方面尽早做好准备。”
这份通报,按例抄送给了相关单位。
……
第二天,消息传到了六机部综技所。
综技所所长方守诚接到通报后,第一时间叫来了梁维山。
“你看看这个。”方守诚把通报推到他面前。
梁维山接过通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随后两人对视了一眼,梁维山问:
“方所长,您的意思是——”
“包船王这次来,是我们造船业走向国际的一次绝佳的窗口。但关键是,他来的时候,咱们能做到什么程度?能让他看到什么?”方守诚的话里压着忧虑。
梁维山闻言,眉头也拧紧了。
他当然能理解方守诚的忧虑。
大半年了,从四月立项到十一月,联合攻关组几十家单位、几百号人拼了命地干,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能够有一条自主的生产线,能切出一块配得上世界标准的船板。
“最好的结果,就是在包船王来之前,把咱们完全自主的数控系统,从实验室搬到生产线上。”方守诚说:
“这样一来,给包先生看的就不是零敲碎打的成果,而是一条完整的自主产线。这是个好机会,往小了说,能保住江南厂的合同;往大了说,能让全世界看到,中国人有能力按国际标准造出好船。”
梁维山点点头。
中国造船业的国际化进程举步维艰,这确实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和机会。
“问题是,距离包船王回访大陆,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梁维山说出了压在两人心头最大的那块石头:
“两个月。要把软件从实验室搬到生产线,要和机床完成联调,要培训操作工人,要切出合格的船板……这时间,够吗?”
还有一句话,梁维山没说出口,但双方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