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62节

陈伯康沉吟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忽然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已经拼好的明天的头版排版样。

头版版样已经排得七七八八。

头条是伦敦方面关于香港前途问题的外电综述,左侧是港府公布第四季度经济数据的消息,右上角是一则深圳蛇口工业区招商进展的通讯。

只有右下角还空着一块不大的位置,那里暂时只排了一则简短消息。

标题是:《香港著名实业家、世界船王包玉刚先生应大陆国家旅游局邀请将于下周回访大陆》。

消息很短,统共不到三百字,但信息量很足。

这是这位世界船王自一九四九年后首次返回大陆,距其十六岁离乡已近半个世纪。

最后还有联成航运方面对此次行程的简短回应,措辞很克制,只说包先生此行“兼有商务考察与私人祭祖之目的”。

包玉刚。江南造船厂。联成航运。

对!联成航运!

陈伯康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江南造船厂那几条出口船,船东不就是包玉刚的联成航运吗?

他连忙从抽屉里翻出几个月前的旧报纸和资料剪报。翻了五六分钟,果然找到了——

今年春天,《大公报》发过一则简讯,标题是《江南造船厂出口散货船首批钢板被验船师判废》,里头详细写了联成航运与大陆六机部签订的六艘两万七千吨级散货船合同。

前两艘顺利交付,后四艘因为钢板切割精度达不到英国劳氏船级社标准,首批材料全部报废。

当时这则消息在港岛内引起很多亲英派的嘲讽;

就在同一周,航运圈里传出风声,说联成内部有人主张撤单,但包玉刚本人亲自拍板:给大陆一年时间。

一年时间。现在还没到一年,大陆那边就把技术问题解决了。

而包玉刚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宣布回访大陆。

做新闻的人,对新闻背后那根若隐若现的逻辑线,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把值班编辑老赵叫了过来。

“老赵,”陈伯康把电传稿和包玉刚回大陆的简讯一起递给他,说道:

“这两条新闻有内在联系。包玉刚是江南造船厂那几条出口船的大船东,这批船今年年初因为技术问题差点交不了货。现在技术突破了,包玉刚恰好选在这个时候回去。我看可以利用那个还没排的小板块,将这两个消息一起报道,特别是要把联成航运和江南造船厂的渊源介绍清楚。”

老赵点点头:“没问题。陈主编,那这个小板块具体怎么排?两条消息怎么摆?”

陈伯康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用钢笔在上面刷刷画了几笔。

他画的是一个两栏花线框,上方横跨两栏放江南厂技术突破的报道,下方一栏放包玉刚回大陆的简讯,中间用一道细花线隔开。

江南厂的报道需要详细转载内地《光明报》的那篇《从银河到船台》,把技术攻关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大概需要一千多字。

包玉刚的简讯维持原样不动。

“江南厂的报道放上面,标题用三号字,比头条小一号,但比一般补白稿醒目。”他一边画一边在笔记本上标注:

“包玉刚的消息放下面,标题用四号字,附一句说明——‘包氏旗下联成航运系江南造船厂出口船合同船东’。另外,在江南厂报道的末尾加一句按语,就说这两条消息之间的关联,提示读者注意。”

陈伯康说完,将笔记本的那一页撕了下来,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简单看了看,随后点点头,转身朝排字房走去。

……

翌日,十二月二十六日。

深水湾道包家大宅。

上午十点,包玉刚坐在二楼书房窗前,批阅着昨日积下的文件。

忽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推门进来的老管家忠伯,他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放着六份当天的报纸和一盏青花瓷盖碗。

“先生,今日《大公报》有关于您的消息。”忠伯轻手轻脚地把托盘放在书桌一角,将最上面那份报纸展开,头版朝上,放在包玉刚面前:

“还有大陆那边的技术突破,也在今天的头版上。说的好像就是您那几条船的事。”

“哦?”包老太爷闻言立刻来了兴致。

第207章 怀民图书馆

包老太爷闻言,立刻来了兴趣。他搁下笔,将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伸手拿起那份《大公报》。

报纸已经被忠伯细心地翻到了对应的版面。

右下角,一个两栏花线框被细花线隔成上下两块。上半块是一篇千余字的报道,标题用的是三号楷体,比头条只小了一号——

《出口船舶制造关键技术获重大突破江南造船厂实现从CAD到数控加工全链条自主控制》。

下半块则是一则短讯,标题只有一行四号宋体:《世界船王包玉刚先生下周回访大陆》。

两则消息之间,还附了一行编辑按语:

“按:包氏旗下联成航运系江南造船厂出口船合同船东,二者渊源颇深,读者可互参。”

包老太爷的目光先在那则短讯上停了停,随即移向上半块。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导语,目光忽然定在《大公报》正文中间的一段话上。

“……此次技术突破的核心人物之一、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学生陆怀民,在计算机辅助制造系统(CAM)及后处理编译器研发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其主持开发的CAM系统与后处理编译平台填补了国内空白……”

他继续往下读。

“……这套数控软件从CAM系统到G代码方言,全程自主编译,不再依赖任何外国数控软件。它标志着我国在数控加工技术领域实现了从无到有的跨越,为船舶工业乃至整个机械工业的数控自主化奠定了坚实基础。”

“……接着,一机部所属首都第一机床厂与陆怀民同志协力,成功在五台自主机床上搭载课题组研发的这套数控软件。十二月中旬,这批机床运抵上海,在江南造船厂数控车间完成安装联调。十二月二十二日,首批船体外板正式切割,精度全部达国际造船通用标准‘劳氏船级社’标准。”

“至此,江南造船厂出口散货船项目因钢板切割精度不达标而被迫停工的困局,彻底破解。”

报道末尾,还引用了交通大学船舶工程系主任徐济琛教授的一句话:

“从银河到船台,从计算机辅助设计到数控加工制造,这条路,我们走通了。而走通这条路的核心人物之一,是一个年仅十九岁的青年学子。他叫陆怀民,是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的学生,也是这个国家数控自主化进程中最年轻的开拓者。”

“好啊……真的、真的做成了!”包老太爷看完了报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喃喃自语。

他定了定神,朗声唤道:

“忠伯。”

“在。”

“去把启明叫来。”

忠伯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不多时,包启明推门进来。

他刚从公司回来,西装还没来得及换。

“爸,您找我?”

包老太爷转过身,把那份《大公报》递给他。

“你看看这篇报道。”

包启明接过报纸,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他们做到了!”包启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震动:

“从四月到现在,才八个多月,他们真的做到了。爸,您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包老太爷满脸欣慰,想起今年上半年的那次坚持,没想到短短八个月,竟真的开花结果。

不过,更让包老太爷感兴趣的,还是这个播下种子的年轻人。

“梁启超先生说过,少年强则国强。”包老太爷拊掌感慨,“如果这篇报道属实,这个年轻人,了不得!了不得啊!”

包启明点点头,刚想说些什么,书房的门又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包老太爷吩咐了一声。

忠伯再次推门进来,手中还捏着一份电文纸。

“先生,”忠伯说,“六机部驻香港代表罗济民先生刚刚派人送来的,说是最新通报,让务必第一时间送到您手上。”

包老太爷闻言,立即坐直了身子,接过电文。

电报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内容是:

“联成航运包玉刚先生钧鉴:关于贵司委托江南造船厂建造之2.7万吨散货船后续四艘进度:江南厂五台自主机床已正式投产,首批三百吨船体外板全部达到劳氏船级社标准。下一步将进入连续生产阶段,详细技术报告另行呈递。六机部驻港代表处,罗济民,即日。”

包老太爷放下电文,手指在紫檀木手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问道:

“忠伯,罗代表现在人现在就在香港?”

忠伯略一躬身,回答道:

“在的,先生。罗代表昨日刚从BJ述职回来,眼下正在中环的办事处处理公务。送电文时还留了话,说您若想了解详情,他随时可以过来。”

“好!太好了!”包老太爷手中手杖顿了顿地:

“忠伯,你亲自去一趟,请罗代表今晚来家里吃顿便饭。”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我有些事,想当面向他请教。”

“是。”忠伯应声退了出去。

包启明在一旁看着父亲的神色,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老爷子平时见客极有章法,从不在家里谈生意上的事。

今日破例,可见他此刻的心情是何等的高兴。

“爸,您是想——”

“我要当面问清楚。”包老爷子说,“报纸上写得再热闹,那也是记者写的。罗代表是六机部的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比报纸清楚得多。”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电文。

“而且,相较于这件事情本身,我对做成这件事情的年轻人更感兴趣。”

一个小时后,罗济民抵达包家大宅。

罗济民今年五十出头,六机部派驻香港已有三年,跟包家打交道不是头一回。

从首批长城号交付到后续四艘合同签订,从钢板判废风波到如今技术突破,都是他全程和包家沟通的。

忠伯将罗济民引至花厅。

包老太爷已在厅中等候,见他进来,拄着手杖起身相迎。

“罗代表,劳你跑一趟。”

“包先生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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