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启明一怔,随即点头:“我立刻去办。”
“还有,不管他是什么背景,”包老太爷顿了顿:
“《星岛日报》的老板胡文虎虽然不在了,他女儿胡仙小姐当家,跟我包家也算有几分交情。你替我拟一封电报,以公司的名义,就说我包某人有意向《星岛日报》注资,数额好商量,但有一个条件——这个梁文斌,操守太差,不配做记者。”
包启明眼皮跳了一下,他当然听得懂父亲话里的分量。
在香港新闻圈,包家的注资意向足以让任何一家报社重新掂量一个记者的去留。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只答了一个字:“好。”
包老太爷继续说道:
“事情办成之后,联系几家媒体,多报道报道梁文斌因职业操守被《星岛日报》辞退的事。这种人心术不正,留在新闻界,早晚还要害人。”
这是要赶尽杀绝了。
包启明心中一凛,道:“明白。”
……
另一边,梁文斌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便拎着行李箱离开锦江饭店,搭最早一班飞机飞回香港。
一九八一年一月五日,下午三时。
香港启德机场。
梁文斌拎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扑面而来,梁文斌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浑身的浊气总算被港岛的“自由空气”冲刷干净了。
他叫了一辆的士,直奔中环。
的士穿过九龙半岛,驶过海底隧道,港岛那些密密麻麻的摩天大楼渐渐扑面而来。
梁文斌望着车窗外那些熟悉的霓虹招牌,心里那股憋了整整一路的恨意终于酿成了一腔汹涌的战意。
包玉刚,你以为你当着那些记者的面骂我几句,就能把我梁文斌踩下去?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力工船夫罢了!
这里是“自由”的香港,不是上海滩!
我的笔在我自己手里,明天一早,《星岛日报》头版就会让全香港看清楚,江南造船厂那出闹剧背后的真相!
他已打好腹稿。
他要写一个关于“偷窃”的故事。
梁文斌越想越亢奋,的士刚停在中环唐楼门口,他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拎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进报馆。
然而,当梁文斌踌躇满志地推开报馆大门时,迎接他的,却不是同僚们的笑脸。
编辑室里的气氛异常沉闷,几个编辑看见他进来,目光躲闪,欲言又止。
只有和他关系不错的阿昌硬着头皮迎上来,脸色有些异样:
“梁sir,你回来了?胡小姐……胡社长让你一回来就去她办公室。”
梁文斌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
胡仙是《星岛日报》的老板,平时并不怎么直接过问采编具体事务,突然点名要见他,绝非寻常。
他强作镇定,整了整领带,上楼走向社长办公室。
敲门进去,胡仙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见梁文斌进来,她并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了句:
“回来了?上海之行,辛苦了。”
这句话听不出任何情绪,梁文斌有些不自在。
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胡社长,不辛苦。我这次去上海,收获很大,正想跟您汇报……”
“不必了。”胡仙轻轻打断他,开门见山:
“梁先生,您被解雇了,从明天开始,您不再是《星岛日报》的记者。”
梁文斌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很苍白:
“为……为什么?”
胡仙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认为,你在江南造船厂的表现,不仅有违记者的专业操守,更对《星岛日报》的声誉造成了严重损害。梁先生,基于您的表现,我们研究认为,您不适合再担任《星岛日报》的记者。”
“这是污蔑!”梁文斌脱口而出:
“胡社长,你不能听信一面之词!我在上海只是提出了合理的质疑,我是为了新闻真相!”
胡仙摇了摇头,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梁先生,我们做新闻的,可以有立场,但不能没有底线。可以有质疑,但不能凭空捏造、恶意诽谤。你在上海当着那么多国际媒体的面,逼问英国验船师,质疑同胞偷窃技术的嘴脸,已经让《星岛日报》成了整个新闻界的笑柄。我们这座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梁先生,请你尽快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办手续去吧。该发放的遣散费,我们会按照法律付给你的。”
梁文斌失魂落魄地回到办公室。
他刚瘫坐下来,桌上的电话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无力地接起电话,话筒里传来人事部主任公事公办的声音:
“梁文斌先生,这里是人事部。现正式通知你,经报社高层研究决定,你因在上海江南造船厂的采访活动中,严重违背了记者的客观公正立场,发表不当言论,损害了《星岛日报》的声誉,自即日起,你被辞退了。相关文件会即刻送达你的办公室,请你收拾个人物品,在今天下班前离开。”
一次外访,一通电话,一个通知。
刚刚还战意满满的梁文斌,就这样成了丧家之犬。
……
而此刻,另一边。
远在上海的锦江饭店套房里,包老太爷正凭窗远眺黄浦江。
外滩的钟声悠扬地敲响,江面上汽笛声声,一派百废待兴的忙碌景象。
包启明轻手轻脚走进来,俯身在老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包老太爷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呷了一口茶。
他望着窗外的江海交汇处,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做人,做事,写文章,都是一个道理。心术不正,笔下的字,再怎么花团锦簇,也是臭的。”
他转过身,紫檀木手杖在地毯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走吧。下一步,去合肥。我要亲眼见见那个孩子。”
……
与此同时,首都,一九八一年元月六日,农历腊月初一。
人民大会堂西翼的一间会议室里,气氛肃穆。
今天在这里召开的是科学院技术科学部学部委员增选的第五轮评审会。
此次学部委员增选,技术科学部共有六十四个名额。
这已经是最后一轮实质性的筛选,经过这一轮投票,将从剩下的一百二十名候选人中决出进入最终全体会议表决的六十四人名单。
会议室不算大,但规格极高。
椭圆形会议桌旁坐了十一名评审委员,都是国内工程技术领域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最年轻的那位也已经六十三岁了。
会议桌正中的主位上,坐着评审委员会主任、科学院副院长李润生。
李润生左手边是评审委员会副主任、技术科学部主任章程。
其余九位委员分坐两侧。
他们大多是在各自领域奋斗了大半辈子的老专家,来参加学部委员评选,不仅仅是履行一项职责,更是在为共和国科技事业的长远发展把关。
“各位委员,”李润生翻开面前的议程表:
“今天是第五轮评审。经过前四轮筛选,技术科学部各分支的候选人已经压缩到了一百二十人。今天这一轮,我们要从这一百二十人中投票选出六十四人,进入最终的全体会议表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今年是学部委员增选中断二十三年后的首次恢复。学部委员是我国科研人员能获得的最高学术荣誉称号,是对我们的科研人员学术成就、行业贡献、品德操守的官方最高认可。我们投出的每一票,要综合考虑每一个方面,必须慎之又慎。”
“这轮评审,预计持续十二天。前十天,每天各评审十二位候选人,最后两天,对最终的评审结果进行质询讨论。大家有异议吗?”
所有委员都摇了摇头。
“好,那我宣布,技术科学部学部第五轮学部委员评审会,现在开始!”
李润生宣布完,然后翻开手上的名单,说道:
“按惯例,咱们逐个过。每位候选人,由主审委员先汇报评审意见,然后大家讨论,最后无记名投票。今天是第一天,评审前十二位候选人。第一位——”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科学院长春光学精密机械与物理研究所,龚祖同同志。主审是钱临西委员。”
一位头发雪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微微欠身,翻开面前的材料,开始汇报。
“龚祖同同志,男。一九三〇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物理系,后赴德国柏林工业大学深造,是我国精密光学仪器学科的奠基人之一。他主持研制了我国第一台电子显微镜、第一台红外夜视仪,在‘两弹一星’工程中负责光电瞄准系统的总体设计……”
第214章 一掷千金
一九八一年元月七日,农历腊月初二,合肥。
前一日在巢湖畔的包公祠,包老太爷拄着手杖,在先祖包拯的塑像前肃立良久。
祠堂斑驳,香火却盛。
老人对着那尊铁面寒光的塑像低声说了句什么,身旁的包启明没有听清,只看见父亲缓缓弯下腰,把从宁波老宅遗址上取来的那一小捧土,轻轻撒了一半在了祠堂前的石阶缝里。
从包公祠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老人回宾馆前,对前来陪同的省侨办同志说道:
“明天一早,我想去科大看看。”
所以今天一大早,长长的车队自稻香楼宾馆出发,沿金寨路向南,缓缓驶入科学技术大学的校门。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后面跟着几辆军绿色的吉普和一辆茶色玻璃的中巴。
中巴车里坐着随行的国内外记者,扛摄像机、挂照相机的比比皆是,长枪短炮挤作一团,都在等着拍下这所中国顶尖学府的气派门面。
学校行政楼门前,严校长亲自带着一排校领导和教授代表迎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