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74节

当然,最大的变化是通了电。

公社去年开年拉来了高压线,队里凑了一笔钱,把电线牵进了家家户户。

刚开始,舍得用电的人还不多,这日子好起来了,家家户户也变得亮堂了起来,孩子们放学后不用再摸黑写作业了。

老人们每天晚上坐在灯下,嘴里念叨着:“这日子,越过越亮堂,这都是托了建国家的福啊”。

连带着,陆建国在村里的威望越来越高,谁家有好东西,都想着给他家分一分。

陆广财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广财叔,还蹲这儿呢?该回去吃饭了。”说话的是合作社的出纳陆伟,显然他刚从鸭棚那边过来,裤腿上还沾着几根鸭毛。

“不急。”陆广财把烟袋锅往腰上一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建国呢?他今儿个不是去公社开会了吗,回来没有?”

“刚回来,我看他自行车进了村口,直接往家骑了。”陆伟朝村东头努了努嘴,“广财叔,建国叔真是咱们村的定海神针呐,每次他去公社或县里开会,都能带回来好政策。”

陆广财咧嘴笑了。

虽然陆建国能当上这个副大队长,靠的是他儿子陆怀民,但谁都服气。

要是陆建国现在想撂挑子,大伙儿恐怕都要上门求他。

可话说回来,陆建国也没得意忘形。

怀民在外头上学、搞科研,合作社的事根本顾不上,全靠陆建国领着大伙儿一点一点踏实干。

他办事踏实、处事公正,这也是大家伙服他的原因。

“建国这人,闷是闷了点,可实在。”陆广财对陆伟说,“怀民那娃儿有本事,真是咱们村的幸运。要不然,指不定咱们还要穷多久哩。”

两人说着话,往村里走。

路过陆建国家门口时,正好看见周桂兰端着一盆洗好的红薯从井台那边过来。

“嫂子,建国回来了没?”陆广财隔着院墙喊。

“刚回来,在屋里呢。”周桂兰用胳膊肘推开院门,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他爹,队长来找你了!”

陆建国从堂屋里走出来,朝陆广财点点头。

“队长,进来坐。”

“不坐了,就问你一句,今儿个公社会议说什么了?”陆广财靠在院门上问。

“没啥新鲜的。王书记说过完年县里要组织各公社去参观咱们合作社,让咱们提前准备准备。”陆建国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王书记私下跟我说,县里徐县长年后可能要亲自来一趟。”

陆广财眼睛一亮:

“徐县长亲自来?上回县里马局长来,咱们就拿到了无息贷款,这回徐县长亲自来,还不得再给咱们批点好政策?”

“先别高兴太早。”陆建国把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磕:

“王书记说了,徐县长这次来,主要是来看咱们合作社的经营模式,想在全公社推广。推广是好事,可咱们自己得先把底子扎稳了。我想了想,年前得把明年的饲料采购计划做出来,要不然后面会手忙脚乱的。”

陆广财点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以前陆建国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现在当了副大队长,说话办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陆广财便告辞了。

他走在村道上,背着手,望着暮色里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灯光,忽然觉得,这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另一边,陆建国蹲在自家门槛上,慢慢卷着旱烟。

灶房里飘出炖鸭肉的香气。

周桂兰正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鸭子是合作社分的,每户年底分两只,不要钱。这放在两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陆建国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他忽然想起前年冬天,怀民临走前跟他蹲在这棵枣树下,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那孩子说,包产到户只是第一步,等合作社站稳了脚跟,还要搞加工、做品牌,把陆家湾的板鸭卖到省城去。

那时候他觉得儿子在说梦话。

可现在回头看,儿子说的那些“梦话”,一件一件都在变成现实。

合作社去年出栏了三批鸭子,总收入快两万块。

分红那天,陆建国光猪肉就收到了好几扇,还有好几斤红糖。

他知道,这都是村民们感激陆怀民给村里带来了好政策。

他也因此很是苦恼。

陆建国把烟头摁灭,站起身来,走进灶房。周桂兰正把炖好的鸭肉往一个大瓷盆里盛,见陆建国进来,头也不抬地说:

“去把桌子摆上,明天周六,今天晓梅该回家了。”

陆建国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是从晒谷场方向传来的,有人在大声喊什么,夹杂着收音机的杂音和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陆建国皱了皱眉,走出院门,朝晒谷场那边望了望。

暮色里隐约能看见,队部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他爹,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去看看。”陆建国迈开步子,刚走到半路,就看见陈志强从巷子那头冲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

“建国叔!建国叔!快!快去晒谷场!”陈志强一把抓住陆建国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广播里……广播里在播怀民哥的事!”

陆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晒谷场。

晒谷场上已经聚了几十号人,全都围在队部门口那根新装的广播喇叭下面,仰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广播是去年通电之后新装的,公社统一配的,挂在队部门口的屋檐下,每天早上和傍晚各播一次新闻。

平时大伙儿也就随便听听,有时候新闻里说些他们不懂的政策,有时候放几段戏曲或者相声。

现在广播里正在播新闻:

“……香港爱国实业家包玉刚先生,昨日在科学技术大学参观访问……”后面是一大段关于包玉刚本人及其参观科大所闻所见的报道。

接着,广播员念道:

“……包玉刚先生表示,科大的学生们在艰苦的条件下,依然刻苦钻研,取得了令世界瞩目的成就,这让他深受感动。他决定慷慨解囊,向科学技术大学捐赠六百万美元。其中五百万美元,用于建设一座现代化的图书馆……”

广播员的声音还在继续:

“……该图书馆将以科大精密机械系学生陆怀民同志的名字命名,定名为‘怀民图书馆’。包玉刚先生在接受采访时表示,陆怀民同学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主持研制出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数控系统,为中国造船业走向世界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捐资修建这座图书馆,既是表达对陆怀民同志的敬意,也是一种期望。他衷心期盼有更多像陆怀民这样的年轻人,能够刻苦钻研,为民族的伟大复兴勤勉奋进,做出自己的贡献……”

“……陆怀民同志今年仅二十周岁,系我省清阳县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人,一九七七年以全省理科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科学技术大学。入学不到三年,他先后参与多项国家重点科研项目……”

广播还在继续,可晒谷场上已经没有人能听清楚后面说了什么。

因为整个晒谷场都炸了。

“怀民?!是咱们村的怀民?!”

“五百万美元?盖图书馆?用咱们怀民的名字?!”

“老天爷!这是多大的脸面啊!怀民又给咱们村争了多大的光啊!”

“六百万美元……换成人民币得多少钱?我算算……”有人掰着手指头算,算来算去也算不清楚,索性不算了,一拍大腿,“反正就是很多很多钱!”

陆广财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听完了后半段广播,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六百万美元……还给怀民立了名……”

良久之后,他算是反应了过来,走到人群中央,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都听见了没有?!”

他吼完之后,激动地喊道:

“怀民那孩子,又给咱村争光了!六百万美元,给怀民立了名!怀民是咱陆家湾的人!从今往后,谁走到那座图书馆跟前,都得念咱怀民的名字!”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大家伙都争先恐后地向陆建国贺喜。

陆建国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过去只想着儿女平平安安,让他们多读书,也是想让他们今后有更好的路。

他和周桂兰都是农民,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

县农业局马局长头一回来家里时,他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县政府派人来修房子时,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敢伸手去摸那些新砌的青砖。

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儿子出息了。

可今天,似乎“出息”两个字已经概括不了儿子的成绩了。

广播里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转。

六百万美元,那是多少钱?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广播里反复提他儿子的名字,说要以这个名字盖一座图书馆,说要让更多年轻人以他为榜样。

他的怀民,一个从这农村里爬出去的娃娃,名字要被刻在大学里了。

陆建国不懂这些大道理。

他只知道,儿子做了一件能载入史册的事。

能让所有人记住的事。能激励千千万万普通家庭的孩子奋发向上的事。

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家走。

走出人群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建国!建国!你说两句!”

陆建国不敢停下,因为他现在骄傲得只想哭。

第216章 最后一根稻草

一九八一年一月十六日,农历腊月十一,首都。

人民大会堂西翼会议室里,暖气片嘶嘶地吐着热气,烘得满室温暖如春。

科学院技术科学部学部委员增选第五轮评审会已经进入了第十一天。

从元月六号到现在,十一位评审委员每天从早八点坐到晚六点,逐个审议技术科学部一百二十名候选人的学术成果、工程贡献、行业影响。

每一份材料都厚得像一块砖头,每一项数据都要反复核对,每一段评语都要字斟句酌。

在座的最年轻的那位委员也已经六十三岁,连坐了十一天硬木椅子,腰椎、颈椎都在隐隐作痛。

李润生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浓茶,目光扫过桌旁的同仁。

他今年六十八岁,是科学院副院长,也是这次技术科学部学部委员增选评审委员会的主任。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副主任章程,技术科学部主任,比他小三岁,戴一副玳瑁眼镜,正在翻看着评审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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