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正低头吃面,随口应了一声:“有。”
他把左手从桌下抬上来,袖口往上一滑,露出陈青穗送给他的那块银白色的英纳格手表。
晓梅凑过去一看,表盘上刻着一行花体英文字母,弯弯绕绕的,不是她认得的那几个国产牌子。
“ENI……CAR?”她拧着眉头拼了半天,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什么牌子?我怎么没见过。不是上海,也不是宝石花——”
“英纳格。瑞士产的。”陆怀民随口解释道。
“瑞士的?!”晓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门。
她好奇地凑近了端详那块表盘,翻来覆去地看,又掰过表带瞧了瞧背面刻的小字,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我听班上男同学说过,英纳格是瑞士名表,值好几百块呢!哥,你……”
“呃……不是买的,”陆怀民连忙解释,“是同学送的。”
“同学?”这一解释,晓梅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嗅到了秘密气息的兴奋光芒,“女同学?”
陆怀民没好气地抽回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
“哥你别糊弄我。”晓梅不依不饶,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男同学之间送东西,顶多就是一支钢笔、一本笔记本。手表这种东西,那可是大礼!不是……”她故意拖长了腔调,“不是定情信物,就是丈母娘给的见面礼!”
“小小年纪,脑子里装的都是啥?”陆怀民哭笑不得,“你这个成绩,不应该啊。”
“成绩好就不能八卦啦?”晓梅振振有词:
“我们班长是个男生,成绩比我还好,上回自习课还偷偷看琼瑶的小说呢,被老师没收了……”
“咳咳。”
门槛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兄妹俩同时转过头去。
陆建国此时正靠在堂屋门沿上,用不安的眼神打量着陆怀民手腕上那块表。
“什么同学,送这么贵的东西?”陆建国问。
陆怀民知道父亲这个年纪的人对“瑞士名表”大概没什么概念,但“好几百块”这几个字,显然让家里的讨论模式发生了不易察觉的改变。
他斟酌了一下,决定轻描淡写:
“是少年班一个学妹。她跟着我做课题,想拜师,按她家的规矩送了块表当拜师礼。我回赠了一支派克钢笔,不算占人便宜。总之您放心,不是来路不明的东西。”
“学妹?”晓梅立刻抓住了核心关键词,眼睛里的八卦之火已经烧成了燎原之势:
“拜师?哥你是认真的?人家拜师那是冲着学本事还是冲着别的什么——哎哟!”
她话没说完,后脑勺又挨了轻轻一巴掌。
“别胡扯。”陆怀民正色道,“人家才十五岁,是你哥课题组里的成员。”
晓梅捂着后脑勺,脸上的促狭反而更浓了:
“十五岁怎么啦?再过三年就十八了!妈嫁给爸的时候不也才十九——”
“陆晓梅!”陆怀民作势又要抬手,晓梅立刻笑着躲到了桌子另一头。
这时,周桂兰也走进堂屋,拉过一条板凳,坐了下来。
“怀民也二十了。”她说。
陆建国闻言,把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磕,缓缓点了点头。
“怀民,”陆建国说,“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要是在外面真谈了合适的女娃,找个机会带回来让爹妈看看。不用太挑,人踏实,对你好,就行。”
“是啊哥,”晓梅已经从桌子另一头绕了回来,趴在哥哥旁边的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地说:
“你给我找个嫂子,到时候还能管管你。省得你一心只想着做实验,连饭都不按时吃。”
“面条凉了。”陆怀民端起碗,埋头吃了一大口。
“你别转移话题!”晓梅不依不饶,又绕到他正面:
“哥,你倒是说说嘛,你喜欢什么样的?你们大学那么多女同学,就没一个看得上的?我想啊,大学生谈恋爱可浪漫了,可以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一起看书,一起去食堂——”
“停停停。”陆怀民放下筷子,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妹妹,“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
晓梅嘻嘻一笑,没有回答。
“怀民,”周桂兰开口了:
“你爹不是催你,就是心里头惦记着。你在外头忙,爹妈帮不上什么忙。要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比一个人强。你看你,去年过年没回来,今年回来,瘦了多少?食堂的饭能吃好吗?”
陆怀民有些无奈,只好采用缓兵之计:
“妈,我知道。等遇到合适的人,我会带回来给您和爹看看。不急,这事急不来。”
“就是,不急。”晓梅接过话头,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又笑嘻嘻地抱住陆怀民的胳膊摇了摇:
“哥要找也得找个好的。不过哥,你说的那个送你手表的学妹,够不够格?你都肯收人家的拜师礼了——”
“晓梅!”
“哈哈哈哈——”
少女的笑声从陆家小院的堂屋里飘出去。
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把烟袋锅重新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缭绕的青烟里,他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
第219章 走在时代的鼓点上
吃完早饭,就有人来登门拜访。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陈志强。
陆怀民昨天和他约好了今天到村子里逛逛,看看村子里的变化。
这个当年跟着陆怀民一起在仓库里学习的半大小子,如今已经是合作社的骨干了。
他比陆怀民小半岁,马上就满二十岁,黑了许多也壮了许多,嘴唇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怀民哥!”陈志强一进门就喊:
“我跟你说,咱们合作社现在可厉害了!去年分红,我家分了三百多!今年我打算盖新房了!”
陆怀民递了碗热水过去,笑了笑:“恭喜恭喜!”
陈志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哪里哪里,都是托怀民哥的福。”
“这话就见外了。”陆怀民说着,披上一件棉袄,跟着陈志强出了门。
村道上,积雪已经被勤快的人家扫得干干净净。
路两边,新盖的瓦房冒出缕缕炊烟。远处鸭棚方向传来嘎嘎的叫声,混着赶鸭人的吆喝声,一片生机勃勃的忙碌景象。
陈志强一边走一边给陆怀民介绍村子里的新变化:
“怀民哥,你看,那边新盖的育雏室,三间大瓦房!去年春上天冷,第一批鸭苗折了不少,建国叔心疼得直跺脚,后来咬咬牙,带着咱们几个,照着怀民哥你上回寄回来的图纸,闷头干了一个礼拜就盖了起来!”
陆怀民抬眼望去,几间崭新的砖瓦房并排而立,门楣上还挂着“育雏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已经是有模有样了。
“还有那边!”陈志强又指向另一头:
“饲料库,也是新扩建的。以前饲料堆在露天,一下雨就发霉,现在全搬进去了。”
“最里头那一排,是刚盖好的板鸭加工车间,上个月才投的产。以前咱们养鸭子,就是养大了直接卖。后来建国叔听了你的建议,说光卖活鸭不行,得搞加工,就盖了这个车间。现在咱们的板鸭不光卖给供销社,还自己拉到外县外地区卖。”
陆怀民点点头:
“这是对的。直接卖鸭子利润薄,只有做深加工,才能把利润留在村里。走,进去看看。”
两人穿过一片刚平整出来的空地,推开加工车间的木门。
一股浓郁的香料气味扑面而来。
车间里,七八个妇女正围着几张宽大的案板忙碌着。
案板上摆着大盆的调料,旁边是一筐筐洗净沥干的肥鸭。
女人们一边干活一边拉着家常,不时爆出几声爽朗的笑声。
陈志强指了指一个正埋头腌制的妇女:“三婶,你看谁来了!”
那妇女抬起头,认出陆怀民,顿时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鸭子,两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热情招呼道:
“哎呀,怀民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其他几个妇女也纷纷抬起头,七嘴八舌地招呼起来。
“怀民啊,你可是咱们合作社的大功臣!”
“可不是,要不是你出的点子,咱们哪能像现在这样,不用下地也能挣工分!”
“这回回来多住几天不?我让你叔给你杀两只鸡!”
陆怀民笑着应了几句,目光落在案板上的调料盆上。
他拿起一只腌制好的板鸭,翻看了一下,问道:“现在一天能加工多少只?”
陈志强抢着回答:“旺季能出三四十只,淡季十来只。”
陆怀民沉吟了片刻。
三四十只的产量,对于一个村办小作坊来说,已经不算少了。
但要想真正把合作社做大,这点产量远远不够。
他放下鸭子,拍了拍手上的碎料,走到案板前,指着那几个调料盆,问道:
“你们现在是怎么干活的?是一个师傅从调腌料到腌制、晾晒,从头跟到尾?”
三婶接话道:
“可不是嘛,我那只鸭子,从抓来宰到上架,全是我一个人弄,换了人手法不一样,味道就不对咧。”
“这就是问题所在。”陆怀民若有所思:
“咱们现在这个干法,叫手工生产。一个师傅管全流程,一天撑死了也就三四十只。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咱们合作社将来要把板鸭卖到省城去,卖到外省去,一天三四十只,够干什么?”
三婶张了张嘴,看看手里的鸭子,又看看陆怀民,有些发懵。
陈志强挠了挠头:“怀民哥,那你说,该咋办?”
陆怀民说道:
“把流程拆开。调料的专门调料,腌制的专门腌制,风干的专门风干,包装的专门包装。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做久了,手法就熟得不能再熟,速度自然就上来了。”
“哦——”三婶恍然大悟,“就是流水线那意思,我在广播里听说过,城里大工厂才搞的呢。”
“对。”陆怀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