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陆怀民的这篇报告写得相当详尽和扎实,他甚至从青阳河上游那座废弃砖瓦厂的历史沿革写起,写了轮窑工艺的原理和优势,写了黏土资源的勘探数据,写了市场需求的分析预测,写了资金筹措的方案,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工人的培训计划、班组的轮班制度、产品的质量检验标准,都列了详细的条目。
王庆福文化水平有限,看的眼花缭乱,也没看明白多少。不由地有些老脸微红。
不过片刻后,他忽然一拍大腿,连声叫好。
“怀民,你这报告写得好!好得很!”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说:
“你看这里‘利用公社废弃砖瓦厂旧址改建轮窑,可节省厂房建设费用约四成,同时盘活闲置集体资产,避免新占耕地。’这句就写的很好。”
他又翻到另一页:
“‘预计投产后可吸纳周边三到五个生产队的富余劳动力五十至八十人,农闲季节优先安排本公社社员务工。’这个‘吸纳周边劳力’,写得更是专业!”
“你要是让我写,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王庆福说着,放下报告,说道:
“你这个计划书,我看没问题,我现在就和县里打电话沟通一下。年底了,县里也忙,我先和他们约个时间,避免跑空。”
陆怀民点点头。
王庆福也不含糊,立刻拿起话筒,开始打电话。
“总机,给我接县里,找徐县长办公室。”
电话那头嘟嘟响了几声,接通了。
接电话的是县长徐鸣德的秘书小张。
王庆福在电话里把砖瓦厂的事简单说了几句,最后说:
“张秘书,这项目不是我申请的,是陆怀民同志亲自拟的。这事非同小可,我们想约个时间,当面跟徐县长汇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小张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王书记,你说谁?陆怀民?是科大那个陆怀民同志?”
“就是他。”
“您等一下,别挂!”张秘书突然放下了话筒,听筒里传来他快步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压低嗓门的对话声,隐约能听见“陆怀民”三个字被重复了好几遍。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庆福同志,我是徐鸣德。”
王庆福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徐县长!”
“你刚才说,陆怀民同志要来县里?”
“对,他这会儿就在我办公室,砖瓦厂的计划书都写好了,想当面向您——”
“太好了!”徐鸣德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
“庆福同志,不瞒你说,这段时间我正琢磨着,想抽个空见见陆怀民同志,有件事想请他参谋参谋。他来了正好,把这事情一起办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你们现在在公社吧?先等会儿,县里派车去接。”
“不用不用,我们骑自行车过去就成——”
“庆福同志,你就别跟我争了!”徐鸣德在那头笑了起来,笑声很爽朗,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
“陆怀民同志是咱们清阳县的英雄和骄傲,这大冬天,要是让他自己蹬着自行车来县里,以后传出去,人家不得戳咱们脊梁骨?就这么定了,你们等着!”
电话啪地挂断了。
王庆福握着话筒,愣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听筒,转过身看着陆怀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怀民,你听听!县里亲自派车来接!还说有事想请你参谋。怀民,这次,我可沾了你的光了!”
陆怀民也有些意外。
“王书记,徐县长说有事要跟我商量,是什么事?”
“他电话里没明说。”王庆福说:
“不过以我对徐县长的了解,八成是和你们陆家湾的合作社有关把?你没见去年马局长去你们陆家湾,回来以后在县里大会小会上夸了多少回?徐县长可是一直想把你们的成功在全县范围内推广开来。”
陆怀民正要说什么,王庆福已经拎起暖壶给他续了杯热水,笑眯眯地说:
“怀民,你坐会儿。既然是县里派车,那咱们就等着。我也沾沾你的光,坐坐县里的专车。”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公社院门外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响。
两人连忙收拾东西迎了出去。
来的是一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
吉普车在公社门口稳稳停住,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身材魁梧,方脸膛,浓眉毛,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王庆福一看,吃了一惊。他连忙迎上去,嘴里招呼道:“马局长!怎么是您亲自来了?”
来人正是县农业局局长马占山。
“都是熟人嘛,这边我来过好几次了。”他与王庆福握了握手,随即快步走到陆怀民面前,主动伸出手来,两只手握得紧紧的,用力摇了摇:
“怀民同志!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吧?前年陆家湾包产到户,就是我来陆家湾调的研。后面这两年陆家湾我跑了好几趟,可惜你上学去了,都没见着。”
“马局长,当然记得。”陆怀民连忙说,“那回您带了好几位专家去,给我们提了不少好建议,合作社能走到今天,多亏了县里的支持。”
第223章 县里的请求
“哎,这话就见外了。”马占山笑呵呵地摆手:
“徐县长一早接到王书记的电话,高兴得不行,特意点名让我来接你。”
旁边的王庆福连忙张罗:“马局长,先进屋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不了不了。”马占山摆摆手:
“徐县长说了,让我一到就赶紧过去。年底事情多,他特意把今天的事都推了,就等着见你们。走吧。”
三人不再耽搁,上了吉普车。
一路上,马占山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子,一边给陆怀民介绍县里这两年的变化,一边忍不住感慨:
“怀民同志,你是不知道,你们陆家湾,如今可是全县的标杆、改革的典范了。说句实在话,咱们清阳县是个农业县,工业底子薄,财政靠的就是农业。你们陆家湾蹚出来的这条路,包产到户加合作社,让农民手里有了余粮余钱,这对全县的示范作用,可比发文件管用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县里很想把陆家湾继续做大做强,在现有政策的基础上,后续还会加码。怀民同志,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和要求,等会儿尽管提。”
陆怀民连忙点头:
“感谢县里的支持与重视。我们一定会抓住机会,尽快发展起来,然后回馈全县。”
吉普车驶入县城,过了两个路口,前方出现了一座四层办公楼,门楣上挂着“清阳县人民政府”的白底黑字木牌。
从去年开始,“革委会”这一机构被正式撤销,改成了各级人民政府。
门卫远远地看见了车,立刻立正敬礼。
吉普车径直驶入大院,在办公楼前稳稳停住。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便快步迎上来。
他二十七八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笑容满面,正是徐鸣德的秘书小张。
“怀民同志,一路辛苦!我是徐县长的秘书,您叫我小张就成。”他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拉开车门,又侧身朝王庆福和马占山点了点头:
“王书记,马局长,一路辛苦。徐县长和几位局长已经在楼里等着了,叮嘱我在这儿候着。几位领导请随我来。”
小张引着三人上楼。
刚踏上三楼的走廊,就见前方一间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了。
县长徐鸣德当先走了出来,身后紧跟着七八个人。
徐鸣德大步流星地迎上来,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方脸膛,浓眉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
“怀民同志!我这盼你可是盼了快一年了!去年你在杨庄矿救人的事迹上了《人民日报》,我给全县干部开会,那时候就想见见你,今天总算是见到了。你可是咱们清阳县走出去的金凤凰!今天你回家乡筹划办厂,我这个县长要是不亲自过问,那还谈什么为人民服务?”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场众人连连点头。
陆怀民连忙快步迎上,双手握住徐鸣德的手:“徐县长,您这话太重了。”
“嗨,你担得起!”徐鸣德一摆手打断了他,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感慨道:
“比报纸上的照片还精神。怀民同志,咱们县虽然是个农业县,可从来不缺有志气的人。你出门在外给国家搞出了银河系统、数控软件,那是给国家争光;现在回来领着乡亲们搞建设,那就是给家乡争光。这两样,哪一样都是大功!”
他说着,侧身一指身后那群人:
“我今天把农业局、财政局、工商局、计委、供电所、信用社……凡是能跟你这砖瓦厂挂上钩的部门负责人,全叫来了。咱们现场办公,能拍板的,现在就拍!不给打官腔,不许踢皮球。”
周围的局长、主任们纷纷上前握手,七嘴八舌地招呼着。
“怀民同志,久仰久仰!您在杨庄矿的事迹,我们全局都组织学习过!”
“怀民同志,你们陆家湾的鸭子,我买过好几次了,品质是真不错。难怪能大卖!”
陆怀民一一回应,一时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寒暄完后,小张引着众人进了三楼东侧的小会议室。
徐鸣德在主位上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怀民同志,这里没有外人,你把你的想法原原本本讲出来,有什么难处也当场说。我今天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叫来了,就是来提高效率、解决问题的。能拍板的,争取现场就拍板!”
陆怀民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小黑板前,开始讲解。
“各位领导,我要汇报的,是咱们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筹办‘青阳春砖瓦厂’的方案。这座厂,定位是集体所有制社队企业,依托青阳河上游公社废弃砖瓦厂旧址进行改建,采用轮窑工艺烧制建筑用红砖和青瓦……”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轮窑剖面图。
“轮窑和老式土窑最大的区别,是连续作业……”
“……他、它的优势是热效率高,煤耗比土窑低三成以上,出砖周期从土窑的七八天一窑缩短到一天一窑,日产标砖可达三千到五千块。而且轮窑的烧成温度稳定在九百五十度左右,砖体强度远高于土窑烧出来的酥砖。”
在座的干部们听得屏气凝神。
他们大多都是搞农业出身,对工业尤其是烧窑技术了解不深,但陆怀民讲得深入浅出,连轮窑的排潮风口怎么设计、黏土的塑性指数要达到多少适合制砖,都讲得清清楚楚。
徐鸣德边听边点头,一边在本子上记着重点。
陆怀民讲完技术方案,话锋一转,开始讲资金筹措。
“资金方面,初步概算总投资在五千元左右。其中,社员以合作社的名义集资入股两千五百元,剩下的两千五百元缺口,我们希望向县信用联社申请专项贷款,按三年期本息分还。”
“还款来源呢?”财政局长周局长立刻追问,“主要是靠什么?”
“砖瓦厂投产后的经营利润。”陆怀民立刻回答道:
“按年产标砖一百万块、每块砖利润两分钱计算,年利润约两万元。扣除人工、折旧、管理费,年净利润不低于一万二千元。社员的股金分红按净利润的四成提取。专项贷款按三年期等额本息偿还,每年还本付息约九百元,仅占年利润的不到一成。还款能力是充足的。”
周局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算了几笔账,抬起头,和徐鸣德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