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陆建国站起身,放下斧头。
陆广财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好样的!怀民给咱陆家湾,挣了大脸面!”
他转向陆怀民,上下打量,眼神里满是赞许:“怀民啊,通知书我看看?”
陆怀民从堂屋取出红布包,小心展开。
陆广财识字不多,但他盯着那红戳和工整的毛笔字,看了很久,手指虚虚地抚过“科学技术大学”几个字,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啊……真好。”
会计老李凑过来,推了推眼镜,念了一遍通知书内容,啧啧称奇:“三月五号报到……没几天了。怀民,需要队里开什么证明,随时来找我。户口迁移,粮油关系,这些手续,队里全力配合,尽快给你办妥。”
“谢谢李叔。”陆怀民说。
“谢啥!”陆广财大手一挥,把手里那串干咸肉塞给周桂兰,“家里没啥好东西,这肉是自家腌的,炖菜香。给怀民贺喜,也算咱队里一点心意。”
周桂兰摆手:“队长,这不能要……”
“客气啥!”陆广财虎起脸,“你要不拿,就是看不起我这个队长!”
陆建国在一旁开口:“桂兰,收下吧。队长的心意,咱记着。”
周桂兰这才接过。
陆广财这才喜笑颜开:“怀民是咱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往后到了大学,好好学,学成了,别忘了咱陆家湾就行!”
正说着,院门口又来了人。
是陆老四。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也梳过了,手里提着一小篮鸡蛋,约莫有十来个,每个都用旧报纸仔细裹着。
看见陆广财在,他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还是走了进来。
“四哥来了。”陆建国招呼道,语气平和。
“建国,桂兰。”陆老四把鸡蛋篮放在院里的石磨上,搓了搓手,看向陆怀民,神色复杂,“怀民……恭喜啊。”
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卡着话,最后只干巴巴地说:“考上大学……是好事。往后……好好学。”
这话说得别扭,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是和解,也是认可。
陆怀民点点头:“谢谢四叔。”
陆老四“嗯”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觉得没啥可说了,便转身要走。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陆建国说:“建国,晚上……来家喝两盅?我那儿还有半瓶二锅头,年前打的。”
这是主动示好了。
陆建国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
陆老四脸上松弛了些,摆摆手,走了。
……
傍晚时分,来的人更多了。
有本家的叔伯婶娘,有邻里的乡亲,甚至还有几个平时住得远、不大走动的人家,都陆陆续续来了。
礼物五花八门,却都透着朴素的真诚:
一包红糖,两把挂面,几个腌得流油的咸鸭蛋,一双纳得结实的千层底布鞋,一块自家织的粗布,甚至还有一小包炒熟的花生、瓜子。
东西不贵重,但在1978年初的皖南农村,都是各家从牙缝里省出来、准备过年待客或走亲戚用的。
“桂兰,这布给怀民做件衬衫,大学生了,得穿体面点。”
“建国,这鞋子你试试,要是合脚,就让怀民带走,城里走路多,鞋得跟脚。”
“怀民,这花生你路上嗑,解闷。瓜子是五香的,我自个儿炒的。”
乡亲们挤在堂屋里,炭盆烧得旺,人声嘈杂,却透着股热乎劲儿。
周桂兰忙得脚不沾地,烧水,泡茶——茶叶是陈年旧茶,但泡得浓,一碗碗端给客人。
陆建国话不多,只是蹲在门槛上,给来递烟的男人们点烟,听着他们夸自己儿子,黝黑的脸上偶尔绽开一丝笑纹,很快又敛去,但眼角的褶皱里,满是藏不住的欣慰。
陆怀民被围在中间,回答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怀民,那大学……管饭不?”
“管,有伙食补助。”
“一个月能给多少?”
“听说根据家庭情况,分等级,我这样的,该有十几块。”
“唉,那敢情好,家里能松快些。”
“怀民,去了省城,见着汽车、电车,别慌,多看多问,城里人走路有规矩。”
“嗯,我知道。”
“听说城里人讲究,你去了,少说话,多听,多看,手脚勤快点,不吃亏。”
“嗯。”
“学成了,别忘了本,别忘了咱陆家湾。”
“不会忘。”
晓梅挤在人群边上,小脸兴奋得通红。
她听着哥哥的回答,听着大人们的夸赞,胸脯挺得高高的,好像考上大学的是她自己。
有几个婶子注意到她,拉着她的手说:“晓梅,可得跟你哥学,好好念书,将来也考大学!咱女娃,一样有出息!”
晓梅重重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学!”
……
天擦黑时,人渐渐散了。
堂屋里堆满了各色礼物,像个小杂货铺。
周桂兰开始收拾。她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该留的留,该让怀民带走的单独放一边。
“这红糖,给你带走,读书费脑子,时不时冲一碗喝。”
“这布……我得赶紧裁了,给你做两件衬衫。蓝的这件,开学穿;灰的这件,换洗。”
“这鞋子……你试试,要是合脚,你就穿走。不合脚,我连夜改。”
她一边念叨,一边手脚不停地忙活。
陆建国蹲在炭盆边,卷了根旱烟,慢慢抽着。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忙碌的妻子和儿子,忽然说:“明天,我去镇上。”
周桂兰停下手:“做啥?”
“扯块好布,再买口箱子。”陆建国说,“怀民出门,得有个像样的箱子装东西。”
“那得不少钱吧……”周桂兰有些犹豫,“扯布买箱子,加上路费……家里就那点……”
“该花的得花。”陆建国磕掉烟灰,“一辈子就这一回。钱……我想法子。”
陆怀民心里一酸,忙说:“爹,不用买新的。家里那口旧木箱,修修就能用,我瞧着挺好。”
“旧的不行。”父亲摇头,“掉漆了,扣子也松了。你是去念大学,不是走亲戚。不能太寒酸。这事,听我的。”
他说得平淡,却不容置疑。
……
正月十六,通知书到的第二天。
天才蒙蒙亮,薄雾还笼着田野,院门外就响起了赵援朝那熟悉的大嗓门:
“怀民!建国叔!在家不?”
陆怀民刚起身,正在院子里洗漱,闻声忙擦把脸去开门。
赵援朝就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条用草绳拴着的鱼,另一只手攥着个折得方正的信封,脸上是压不住的笑,被晨风吹得通红。
“援朝哥,这么早?”陆怀民把他让进来。
“能不起早嘛!”赵援朝跨进院子,眼睛先往堂屋里瞟,“昨儿下工回来就听说了,我一宿没睡踏实!通知书呢?快让我瞅瞅,沾沾喜气!”
堂屋里,父亲陆建国正在给主席像前的那盏煤油灯添油,母亲周桂兰在灶间忙活早饭。
见赵援朝来,都迎了出来。
“援朝来了,还没吃吧?一块儿吃点。”周桂兰招呼着。
“婶,别忙,我吃过了。”赵援朝一边说着,一边直勾勾盯着陆怀民从红布包里取出的通知书。
陆怀民把通知书递给他。
赵援朝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手,才小心接过,捧在眼前,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默念那些字句。
“科学技术大学……近代力学系……好家伙,真考上了!”他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怀民,你真行!真给咱争气!”
他把通知书递还,又忙不迭地从自己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我也给你看个东西!”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贴邮票,上面用钢笔写着“赵援朝同志收”。
拆开,里面是一张油印的《入学通知书》,纸张薄而粗糙,但右下角盖着的“省农业专科学校”红章却清晰鲜亮。
“地区农专,作物栽培专业。”赵援朝指着上面的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三月十五号报到。虽然比不上你的科大,可……总算有书念了!”
陆怀民接过那张录取通知书,由衷地高兴:
“援朝哥,太好了!这下你真能研究怎么让地里多打粮了!”
“就是奔这个去的!”赵援朝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泛着光:
“这几年在村里,看着大伙儿汗珠子摔八瓣,一亩地也就收那么三四百斤,心里不是滋味。我就想啊,要是能学点真本事,回来让每亩地多产点粮,那才叫实在!对得起咱喝的水,吃的粮,也对得起这块地!”
他说得质朴,没有大道理,却字字砸在地上都有回声。
这就是赵援朝,首都来的知青,在皖南的土地上扎下了根,把心也种了进去。
“文斌呢?有信儿没?”赵援朝又问。
“他回上海了,还没回来。不过走之前说,考完感觉还行。”陆怀民说。
“那就好,那就好。”赵援朝点着头,又从脚边提起那条鱼,“这鱼是我昨儿下工后去河汊里凿冰捞的,让婶炖了,给你贺喜!鱼跃龙门,算是好兆头!”
周桂兰接过鱼,鱼已经冻硬了,鳞片上还沾着冰碴。
“你这孩子,大冷天的下河,多危险!”
“没事,婶,我水性好。”赵援朝嘿嘿笑着,“可惜少了点,就捞着这一条大的。”
两人又站着聊了一会儿,临走前,赵援朝拍拍陆怀民的肩:
“怀民,到了省城,咱俩学校离得远,可别断了联系。等文斌回来,咱们仨,得在省城聚一回!”
“一定!”陆怀民重重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