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鸣德连忙摆手道:
“曹主任!您这是说的哪里话!陆怀民同志是国家的功臣,更是我们清阳县的骄傲!我们能为他做的,就是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就算您不说,我们也一定会照看好他们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曹主任,不瞒您说,年前怀民同志刚答应出任我们县的经济技术顾问,还接下了青阳河六座提灌站的技术指导工作。这孩子,心里是装着家乡的。他给家乡做了这么多事,家乡要是连他的家人都照看不好,我这个县长第一个没脸去见乡亲们。”
曹蔚然闻言一怔,没想到陆怀民倒是挺接地气的,在家乡还接了个这么个小项目。但他也立刻明白了徐县长的言外之意,当即表态道:
“您放心,提灌站的技术指导工作,我们会安排专家对接的,绝不让县里的水利工程因为怀民同志的离开而搁浅。”
徐鸣德没想到曹蔚然这么痛快,连忙说道:
“曹主任,这……这真是太感谢了!我替清阳县几十万老百姓谢谢您!”
“这是应该的。”曹蔚然也站起身来,“怀民同志也是临时得到消息的,所以他应下的事,我们当然得替他办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有今天徐县长这番话,我就放心了。怀民同志家里的事,拜托了!”
“您言重了。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
正月初五一过,年味便渐渐淡了下去。
陆怀民却没办法闲下来。
从初五开始,他便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砖瓦厂的筹建当中。
公社那座废弃多年的砖瓦厂旧址,他去实地踏勘了好几次。
那座旧土窑的窑体早在几年前就塌了半边,野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几排破旧的工棚被风刮得只剩了架子。
但好在,那台五十千伏安的变压器,虽然停用多年,但主体完好,重新检修之后还能继续使用。
陈志强带了几个年轻后生,把工棚拆了重建。
陆怀民又让陆有田带着人在旧址旁边的坡地上挖黏土试样,一筐一筐地往晒谷场上挑,按照他教的方法做塑性指数测试。
陆怀民则在公社办公室里和王庆福一起,把县里特批的贷款手续一页一页地捋清楚。
工商局的营业执照、计委的立项批文、供电所的供电方案、财政局的贴息贷款审批……一项一项,都赶在正月初十之前落了地。
王庆福看着桌上那一摞盖了红章的文件,不由得连连感慨:
到底是怀民出马,这办事效率,旁人没法比。
正月十一,县供电所的人来了。
一辆解放牌卡车拉来了新电杆和变压器,工程队在寒风中忙了整整一天,把老化的线路全部更换,给砖瓦厂重新通了电。
傍晚时分,陆怀民站在轮窑的地基旁,看着最后一盏大灯在厂房顶上亮起来时,也是欣慰不已。
第二天一早,陈志强一大早又骑着车子登门拜访。
车后座上还绑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纸箱。
“怀民哥!”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脸上却笑开了花,“你看这是啥!”
他把纸箱卸下来,撕开封口的胶带。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包装袋。
袋子印得很朴素,用的是本色牛皮纸,正面是一幅简约的线描画:一条蜿蜒的河流,河面上浮着一轮初升的太阳,旁边是手写体的大字“青阳春”。
下方小字注明了品名和产品信息:青阳春板鸭。
这是陆怀民自己设计的。
他本来打算到省城找人帮忙设计一个好一点的,但怕来不及,便索性自己动手画了一个,先凑合着用。
“前天样品寄到县印刷厂,今天就送来了,第一批印了五千个!”
陆怀民拿起一只包装袋,端详着那条青阳河的图案,片刻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简约一点挺好,先把品牌树立起来。”
陈志强嘿嘿直笑,又从车后座上卸下另一只布袋,解开口子,拿出一只刚腌制好的板鸭,套进印着青阳春商标的包装袋里。
青阳河的图案,横跨了包装袋的整个正面;鸭子的身形正好落在河与太阳之间,浑然一体。
“怀民哥,你看!多漂亮!”陈志强把包装好的板鸭高高举着,黄澄澄的鸭身与牛皮纸袋上的青阳河相互辉映,在暮色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底气。
陆怀民接过那只板鸭,掂了掂,点头道:
“志强,你记着,以后不管卖什么,一定不能砸了招牌,招牌做起来难,但砸掉却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陈志强郑重地点了点头。
……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刚蒙蒙亮,青阳河上游的砖瓦厂旧址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厂长陆建国站在临时砌起来的工棚前,神情有些紧张。
今天是砖瓦厂的开工仪式。
时候差不多了,陆建国从身旁的陆广财手里接过一面红色横幅,与陆怀民一人拉着一头,挂上了工棚檐头上。
横幅上印着一行字,是陆怀民想的。
“青阳春砖瓦厂。秉承传统工艺,匠心铸造辉煌。”
横幅挂好后,陆建国转过身,望着人群朗声说道:
“今天是元宵佳节,也是咱们青阳春砖瓦厂正式建设开工的好日子。我代表合作社,向所有出过力的乡亲们道一声辛苦!从今天起,陆家湾不光有板鸭,还有砖瓦。往后,这砖瓦不仅要卖给青阳公社,还要卖到县城、卖到省城去。质量,是咱们青阳春的脸面。质量不好,就是丢咱们陆家湾的脸!我陆建国,头一个不答应!”
说完,陆广财带头鼓起了掌。
全场掌声雷动。
随后,公社书记王庆福抬着一块长条木匾走上前来。
木匾上镌着“清阳县社队企业示范单位”一行大字,是县里特意为砖瓦厂颁发的资质匾额。
“建国同志,这是县里对你们的信任。”王庆福郑重地将木匾交到陆建国手上:
“徐县长特意说了,办好砖瓦厂,县里会全力支持你们。将来,你们青阳春的产品能走多远,县里就帮你们铺多远的路。到砖瓦厂正式完工的时候,他一定会亲自来现场!”
陆建国双手接过木匾,大声道:“谢谢王书记!谢谢徐县长!谢谢县里!”
陆怀民站在人群中,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很庆幸,自己即将出远门之前能把事情办落地。
有了合作社和砖瓦厂的双重根基,陆家湾也能赶上乡镇企业发展的东风了。
揭牌仪式很快接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
陆怀民找到陈志强:
“志强,我明天就走。砖瓦厂的事,你多帮着我爸盯一盯。黏土配方、干燥周期、轮窑施工……这些东西你都上手过,不要怕出错,错了纠正就是了。”
陈志强重重点头:
“放心吧,有你打下的底子,照做还不成吗?倒是你……怀民哥,你这次要出去真的要好久之后才能回来吗……”
陆怀民没有接这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志强,好好干。等砖瓦厂做起来了,早日买台电视机。”
“嗯。怀民哥,早点回来。”陈志强说着,突然也有些伤感起来了。
第231章 陆怀民的特殊待遇
2月底,陆怀民正式返校。
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里,一股特殊的气氛却已经在校园里悄然弥漫开来,因为毕业季快到了。
77级,这个承载了太多意义的年级,即将完成他们在科大的学业。
这一届学生,是恢复高考后走进大学校门的第一批人。
他们当中,有人从田间地头走来,有人从工厂车间走来,有人从边疆哨所走来。
高考恢复的消息让他们重新捡起书本,从全国五百七十万考生中拼杀出来,走进了这座中国最顶尖的名校。
三年多了。
当年那些埋头苦读的年轻人们,如今就要各自奔赴新的岗位了。
精仪系七七级的学生宿舍里,这几天的话题翻来覆去就一个——毕业分配。
“听说了没?物理系那边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报了研究生,剩下的一半想去科学院,还有几个想留校的。”
“咱们系呢?系里怎么说?”
“钱主任还没正式开会,但听助教的意思,今年精仪系的分配单位比想象中的强。有好几个BJ的所,还有上海的几个大厂。除了沾了老陆的光,也和沈老师当选学部委员有关。”
“那敢情好!我反正是想去工厂,搞实际的。咱们学精密仪器的,窝在研究所里算什么本事,得下到一线去。”
“得了吧你,想去上海就直说,装什么大尾巴狼。”
宿舍里爆出一阵哄笑。
周为民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脸上却带着一丝狐疑。
陆怀民宿舍中,他和陈景是近代力学系的,雷大力和陆怀民是精仪系的,不过精仪系原本是从近代力学系分出来的,所以两个系目前还在公用一个楼。
“你们猜怎么着?”周为民把材料往桌上一扔,皱着眉头说,“系里公告栏刚贴出来的,毕业答辩安排。我帮你们都看了,你们猜少了谁?”
“谁啊?”正趴在床沿上翻杂志的雷大力抬起头,脱口问了一句。
“老陆。”周为民往陆怀民空着的铺位努了努嘴,“陆怀民。名单上没他。”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
雷大力腾地坐起来,瞪着周为民:
“你看仔细了?不可能!老陆这几年做的课题,哪个不比咱们强?他要是排不上答辩,那咱们谁还有脸上去?”
“我有说我看花了?”周为民道,“精仪系的答辩安排,我看了三遍,都没找到老陆,最后数名字,你们当时分流录了三十个,但名单上只有二十九个名字。”
坐在上铺的陈景也探下头来,问道:
“这怎么回事?是不是老陆上学期跑外头做项目,落了什么手续?”
“落手续能落成这样?”周为民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依我看,肯定是有别的安排。老陆那本事,能跟咱们一个待遇?你忘了,上回六机部和一机部来人,指名道姓要见他。那阵仗,精仪系的钱主任接人都是在系门口站的。”
雷大力一屁股坐回床沿上,咂了咂嘴:“乖乖,老陆这小子,怕是又要飞了。”
正说着,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