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二之后,他到处忙项目、跑现场,跟这位外语教研室的小梁老师就几乎没再碰过面。
算起来,也快有两年了。
“梁老师。”陆怀民走上前去,朝她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可不是好久不见嘛。”梁燕把怀里的书挪了挪,腾出一只手来拢了拢额前的碎发。
这位小梁老师,说话时脸上总带着浅浅的笑,让人如沐春风:
“你大忙人,上次见你,还是大二刚开学的时候呢。后来听说你到处跑项目,又是煤矿又是船厂的,想找你练俄语都逮不着人。”
陆怀民笑了笑:
“惭愧惭愧,后来事情一多,俄语口语也荒废了不少。不过好在阅读期刊时还常接触到,读写倒是基本没问题了。”
“你还会荒废?”梁燕笑着摇了摇头:
“瞧你这说的。江南厂那事儿在《人民日报》上都登了,我还特意剪下来收着呢。我们教研室的老师都传,说科大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学生,能把外国人都比下去。”
“梁老师,您这说得可就太夸张了。”陆怀民连忙摆手。
“我可没夸张。”梁燕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他:
“不过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想想当初在外语角第一次见你,还是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呢。这一晃,三年就过去了。”
“是啊,一晃就三年了。”陆怀民轻轻点头。
“对了,你最近怎么样?”梁燕忽然问道,“毕业去向定了吗?”
第233章 将计就计
“还在等通知。”陆怀民笑了笑,含糊地说道:
“有可能去首都吧,具体单位还得等组织上安排。”
“首都好啊。”梁燕眼睛弯了弯,像是真心为他高兴:
“首都的机会多,像你这样的人才,肯定是被国家重点单位抢着要。我听说精仪系今年的分配单位都挺不错,首都、上海的好几个研究所都来了人。你的去向大概率是首都或上海吧?”
“是有几个单位来要过人,不过学校有学校的统筹,我也在等系里的安排。”陆怀民含糊地应了一句,随即自然地转了话题:
“梁老师呢?还一直待在外语教研室?”
“是啊,还在教公共外语。”梁燕轻轻叹了口气,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不像你们这些搞技术的,能直接到一线去干大事。我们教语言的,一辈子就困在校园里头,跟学生打打交道。”
“教书育人,也是很了不起的事。”陆怀民客套道:
“当初要不是您指点,我俄语也不可能进步那么快。”
“那都是你自己肯下功夫。”梁燕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那摞书里抽出一本薄薄的俄文诗集,然后抽出钢笔在扉页上唰唰唰写了什么,然后把诗集递了过来:
“对了,这本《莱蒙托夫诗选》是我读书时候买的,我看你当初学俄语挺喜欢读原文,这本送给你吧,算是临别礼物。到了新单位,说不定闲下来还能翻翻。”
陆怀民双手接过,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俄文小字:
“Досвидания,исчастливогопути.”(再见,一路顺风。)
落款是“梁燕,1981.3”。
“谢谢梁老师。”陆怀民把诗集夹在腋下,道了声谢。
“不用客气。”梁燕笑着摇了摇头,“你忙你的吧,我还有事,等我有空请你吃饭。”
两人互道了再见,陆怀民转身朝馆长办公室走去。
梁燕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敛。
她把怀里那几本书往上托了托,垂下眼,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也转身下楼,混入校园里三三两两的人流之中。
……
三天后,科工委的人到了。
来的是科技局一处一位叫陈鹤年的副处长,专门搞保密工作的。
四十出头,中等个子,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像个温和的老师,而不是搞保密工作的干部。
他在校招待所二楼开了间安静的房间,陆怀民到的时候,他连忙迎了上来。
“怀民同志,你好。”陈鹤年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我是科工委科技局一处的陈鹤年。你毕业的事,学校这边都办妥了?”
“都办妥了。”陆怀民在对面坐下,“该交的手续都交了,毕业证和学位证也领了。只等您这边来,就可以动身。”
“好,那就好。”陈鹤年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铺在桌上,介绍道:
“我这次来合肥,主要有两项工作,第一项就是接人,第二件,就是评估你离校前的安全状况。没问题的话,咱们再动身。”
“怎么评估?”陆怀民有些疑惑。
陈鹤年摆摆手:
“我们有自己的考量和评估方法,等评估没问题的时候,我再通知你。来,咱们先聊聊。有些问题,你得如实回答我。”
“您问。”陆怀民坐直了身子。
陈鹤年开门见山:
“你在校期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让你觉得不太对劲的人?或者有什么人,对你表现出不太寻常的兴趣——比如反复打听你的课题内容、实验进展,或者你个人的去向安排?不限于校内,也包括校外接触过的人。你仔细回想一下,不管大小,想到什么都可以说。”
陆怀民想了想,正想说没有,结果忽然想起了前两天遇见的梁燕。
“有一个。”陆怀民如实说道:
“外语教研室的一位老师,姓梁,叫梁燕。大一时我在外语角认识她,跟她学过一段时间的俄语。后来我到处跑项目,跟她几乎没再联系。前天在图书馆办离校手续的时候,忽然碰见她,聊了几句,她问了我的毕业去向。”
陈鹤年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紧紧盯着陆怀民,问:
“具体聊了什么?详细说说。”
“嗯……”陆怀民努力回忆道:
“也没聊什么,大概就是先问我毕业去向定了没有,我说还在等通知。她又问是去首都还是上海,还提到精仪系今年的分配单位都挺不错。我当时含糊过去了,说学校有学校的统筹。后来她也没再追问,送了我一本俄文诗集,说是临别礼物。”
“诗集呢?”陈鹤年问。
“在宿舍。”陆怀民说,“扉页上她用俄文写了句‘一路顺风’,落款是她的名字和日期。”
“下次带过来我检查一下。”陈鹤年突然笑了:
“很好,你虽然没经过特别训练,但警戒意识很强。事实上,你提到的这位梁燕老师,我们已经关注她很久了。就算你不提,我也要跟你聊聊。”
“啊?!”陆怀民闻言一怔。
陈鹤年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档案袋,解开绕在封口上的细绳,抽出两张黑白照片,摊在桌上。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外国人在机场的侧影,男人灰褐色头发,身材高大,女人栗色短发,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像是从人群中偷拍的。
“这两个人,你还记得吗?”陈鹤年指着照片。
陆怀民凑近看了看,随后挠挠头:“有些眼熟,不太记得了。”
陈鹤年笑了笑,提醒道:
“你还记得你大一的时候,参加过的全校英语大赛的决赛吗?”
“是他们!”陆怀民终于想起来了:
“七八年全校英语大赛的特邀评委,米勒教授和卡特博士,伯克利分校来的。当时他们两个都提了问,卡特博士还给了我一张名片。”
“那张名片还在吗?”
“应该还在吧?!”陆怀民有些不确定,“夹在一本笔记本里,从来没动过。”
“很好。”陈鹤年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
“这位米勒教授和卡特博士,名义上是伯克利分校的访问学者,实际上都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人。他们那次来华参观,是假借学术交流的名义,实为评估和物色有潜力的青年科技人才,为后续的策反工作铺路。梁燕作为那次活动的接待人员,与他们发生了接触。”
陆怀民有些震惊。
他忽然想起在外语角时,梁燕主动鼓励他开口和别人说英语,为此还闹出个不大不小的乌龙,没想到……
“她在什么时候被策反的?是那次活动期间?”陆怀民问。
“具体时间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握,但可以确定的是,绝对在那之前,根据已有的情报,她至少从一九七七年开始,就已经在为CIA工作了。”陈鹤年把照片收回档案袋,重新系好绳子:
“她的身份,我们是通过其他渠道交叉核查出来的。之所以一直没有动她,一方面是因为她接触不到真正的核心机密,属于CIA外围的低级情报员;另一方面,我们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通过她向CIA传递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
陆怀民沉默了。
三年前,那个乐于助人的小梁老师,那个向组委会力荐他直通英语大赛决赛的评委,原来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在执行任务。
“你第一次在外语角遇见她是七八年四月,对吧?”陈鹤年翻开一个笔记本,像是在核实时间线:
“根据我们的判断,这次碰见应该是个意外。不过后面你拿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省里大张旗鼓地宣传你的事迹,《皖省日报》连续报道了好几天。梁燕再主动接近你、并推荐你参加英语大赛就是有意为之了。”
陆怀民点了点头。
“不过你放心,”陈鹤年合上笔记本,语气里多了几分轻松的意味:
“她对你做的那些事,教俄语、推荐比赛、送书送笔记,都不是什么坏事。相反,恰恰是因为她想争取你的信任,才会在你身上花这么多心思。而你在大二之后到处跑项目,跟她接触越来越少,她也找不到太多机会来套你的话。所以你在校期间的保密工作,实际上是做得相当不错的。”
“那这次……”
“这次主动接触,我们判断,大概率是与海燕80计划有关,他们应该是怀疑江南厂那台进口的法那科机床的控制与你有关,所以想重新接触你,弄清楚你究竟是如何实现对那台进口机床控制的。”陈鹤年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不过既然她已经露了头,我们倒不妨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对。”陈鹤年推了推眼镜:
“你真实的去向,是参加培训后以外派身份去西德,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你在毕业分配花名册上的去向,是二〇三研究所,这是一个在西北的兵器系统保密单位。”
“这个去向是真实的,你的档案、户口、工资关系,全都会落在二〇三所。你如果找机会,把这个去向透露给梁燕,CIA就会把你的去向锁定在二〇三所,他们肯定会花大力气去打探核实,这样一来,你真正的去向就更安全了。”
陆怀民听懂了。这是在用梁燕做反向情报工作。
问题是,他刚在图书馆里含糊地说了句“有可能去首都”,并没有提到二〇三所。
而且,陆怀民之前根本都不知道二〇三所在哪。
“陈处长,图书馆那次我没说具体的单位名。”陆怀民如实说,“只是说了有可能去首都。”
“没关系。”陈鹤年笑了笑:
“以我的经验判断,她既然选择重新接触你,第一次一般只是试探。问几句去向,送本诗集,点到为止,目的是重新建立联系,而不是马上套出东西。她不会因为你没说具体单位就放弃,后面肯定还会找机会和你接触。”
陆怀民点点头。
“下次接触的时候,”陈鹤年放下茶缸,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可以顺水推舟地透露出你的去向。随意一些就好。比如聊着聊着随口来一句‘定了,去二〇三所’,这只是一个保密番号,完全可以透露,这样对方也不会怀疑。你甚至可以很自然地流露出一丝失落,二〇三所在西北,条件艰苦,离家远,跟你当初想去首都的预期有落差。这种情绪是人之常情,反而更能增加可信度。”
陆怀民认真听着,然后抬起头:“陈处长,我有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