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给每人斟了一杯酒,自己也倒满,然后端起杯子,站了起来。
“大力,陈景,为民。”他一个一个叫过去:
“这三年多,谢谢你们。毕业了,话不多说,先敬你们一杯。往后天南海北,各自保重。”
他说完,一仰头,把那杯酒干了。
雷大力第二个站起来。
他端起酒杯,却忽然卡了壳。
这个平时嗓门最大、话最多的人,此刻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老陆,你……你是干大事的人。咱们宿舍能出你这么一号人物,我雷大力脸上有光。往后不管走到哪儿,我都能跟人吹牛——陆怀民,是我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陈景的话最少,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郑重得多:
“怀民,你年纪虽然比我小,但教会了我很多东西。特别是你的优秀一直鼓舞着我向前进,真的。怀民,要不是你,我或许不会这么坚定地走上读研这条路。”
周为民也站起身,端着杯子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四个人同时举杯,杯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顿饭吃了很久。
酒喝了半斤又加了半斤,菜也见了底。
四个人聊过去,聊未来,聊刚入学时闹的那些笑话,聊雷大力期末考试前通宵复习的狼狈,聊七七级这一届到底有多少人结了婚生了娃。
聊到最后,雷大力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瞪着陆怀民问:
“老陆,你提前毕业,去了保密单位,兄弟们都懂规矩,不问你去了哪里。但你记住,不管你老陆到了哪儿,就算是在月亮上,你也是咱们学校出去的人,是我雷大力的兄弟。以后再见面,你可不能装作不认识我。”
“那不能。”陆怀民笑了。
陈景在旁轻声说了一句:
“怀民,我们都知道你是去做大事的。但如果真有一天你做出成绩了,别忘了给咱们这些兄弟报个喜。”
周为民也点了点头。
陆怀民看着他们,一时感慨万千。
他端起最后一杯酒,站起来郑重说道:
“你们也是。大力,不分到哪个厂,都把咱们学的东西用到生产上去,别让老师傅们小瞧了大学生。陈景,你留校读研,学问上再加把劲,争取早出成果。为民哥,也盼你心想事成,分到理想的单位。”
“咱们这一届,赶上好时候了。国家朝前走,需要咱们去走的路还很长。将来不管走到哪儿,只要是在为中国做事,咱们就还是战友。”
四个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从菜馆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四个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雷大力忽然扯开嗓子唱了一句:“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唱得荒腔走板,却没有一个人笑。
……
第二天,陆怀民起得很早,正准备今天去找陈青穗告别。
结果他刚走到宿舍楼下,却看见宿舍楼下的法桐树后面,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陈青穗。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呢子短大衣,领口别着红色的校徽,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清晨的风还有些凉,她缩着脖子站在树后,不时朝宿舍楼门口张望,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碎石子。
陆怀民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过去。
“青穗?你怎么在这儿?”
陈青穗听见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
“陆师兄……”小姑娘有些伤心,“我听说你要走了……”
“是啊,要走了。毕业分配。本来打算今天去找你告别的,没想到你先来了。”
陈青穗咬着嘴唇,把怀里那个牛皮纸包递过来。纸包沉甸甸的,外面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
“这个……给师兄的。”她吸了吸鼻子,“前两天见师兄一直在学习德语。”
陆怀民接过牛皮纸袋一看,里面是两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硬壳精装书。
一本是《德汉大词典》,墨绿色的布面封面,烫金的德文标题“Deutsch-Chinesisches Grossworterbuch”;
另一本更厚些,是《朗氏德汉双解大词典》,深蓝色的漆布封面,书脊上印着Langenscheidt的徽标。
他翻开扉页,《德汉大词典》的版权页上印着“商务印书馆,1980年12月第1版”,这是去年年底刚出的新书。
《朗氏》那本更稀罕,是西德原版引进、国内影印的,定价栏里标着“12.50元”,在这年头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
“你从哪儿弄来这两本的?”陆怀民抬起头,有些意外。
“托我爷爷买的。”陈青穗低着头,“《德汉大词典》是去年底刚出的,商务印书馆的新书,市面上还不太好买。那本《朗氏》是西德朗氏出版社的原版,国内只有外文书店有影印版,我爷爷托人在BJ外文书店找到的,最后一本了……差点被别人抢走。”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师兄学德语,肯定用得上。”
陆怀民把两本词典翻了翻,又合上,认真地看着她:“青穗,这太贵重了。”
“不贵不贵!”陈青穗连忙摆手,急急地说,“词典是工具书,工具书不讲究贵不贵,讲究用不用得上。师兄你用得上的,对不对?”
陆怀民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再推辞。
他把两本词典收到书包里,然后从包里取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递到她面前。
“这个。是我准备送给你的。”
陈青穗接过笔记本。这是一本精装缎面笔记本,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
“盼你早日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
陆怀民,一九八一年三月于科大。”
“谢谢陆师兄。”小姑娘受宠若惊,连忙将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我一定会的。”
“那么好,相信再见的时候,你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顶尖学者了。”陆怀民看着陈青穗,忽然笑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小姑娘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眼眶却红了。
第235章 上饵
几天后,清晨六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悄悄地停在科大南门外。
陆怀民提着行李,一早就候在了南门外。
陈鹤年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拉开后车门,朝陆怀民点了点头。
陆怀民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科大校园,弯腰钻进吉普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陈鹤年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说:“今天的路程比较辛苦,先喝口水。”
吉普车驶出市区,径直开往西郊一处军用机场。
陈鹤年带着陆怀民走到一架灰绿色的运-8运输机旁,说道:
“咱们搭这趟便机。”
他说着,领着陆怀民登上舷梯,在机舱靠前的位置坐下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两人几乎没法交谈,陈鹤年只凑过来喊了一句:
“先到西安,做个假行程,再去首都。”
飞机在云层里颠簸了几个小时,降落在西安阎良机场。
那里早有一辆挂军牌的黑色轿车等着,接上两人直奔另一处停机坪,换乘一架伊尔-14小型运输机继续北上。
直到傍晚时分,飞机才在首都北郊一座群山环抱的军用机场落地。
一辆吉普车早已等在跑道尽头。
车门打开,前来接机的是科工委科技局一处的处长赵振东。
他和陈鹤年握了握手,又朝陆怀民笑了笑:
“怀民同志,一路辛苦。曹主任让我来接你,咱们直接进山。”
吉普车沿着盘山公路开了近两个小时,经过三道岗哨,最后停在一处山谷里。
四周群山壁立,暮色中隐约能看见几栋灰色建筑,窗子上都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清里面有没有灯光。
门楣上没有牌子,只有一行编号:第1036信箱。
这便是科工委下属的涉密人员培训基地。
赵振东领着陆怀民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在一间小办公室前停住。
推门进去,曹蔚然已经候在了里面,正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陆怀民进来,立刻站起身,伸出手,用力握了握。
“怀民同志,从今天起,你就算是正式报到了。”曹蔚然示意他坐下,又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先喝口水。辛苦了。”
陆怀民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然后坐直了身子:
“曹主任,培训什么时候开始?具体什么安排?”
“明天一早。”曹蔚然说:
“时间很紧。你在这里只有大约五个月。德语强化、身份适应、生活习惯、西德概况、基本的安全技能……这些都要在五个月里全部拿下。德国大学的冬季学期十月份开学,具体接收院校还在联系,预计四月份就能有结果。”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推到陆怀民面前。
封面上印着“绝密”二字,下方是一行字:“铸剑计划·外派人员身份覆盖方案”。
陆怀民翻开材料,第一页夹着一张黑白免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面容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两三岁。
照片旁边印着几行字:
姓名:路远州
出生年月:1959年3月
籍贯:SD省QD市
家庭背景:父母早亡,幼年由青岛一家国营福利院抚养长大。
学历:1977年恢复高考后考入山东大学机械系,1981年毕业,工学学士。
工作经历:毕业后分配至首都第三机床厂技术科,因表现优异,被推荐参加机械工业部公派留学选拔。
下面还附了一份详细的履历表,从他的小学到大学,再到工厂的工作经历,每一段都编得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