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钱,必须花。我们已经跌过一次跟头了。如果再跌一次,法那科就真的倒下了。”
木下诚一也点了点头:
“我同意。如果我们现在不把这道墙筑起来,明天更多人会用同样的方法攻破我们的系统。系统可靠性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石。”
中岛将所有人的意见汇总成一份简短的报告,当天下午便直接送到了稻叶清右卫门的案头。
这件事情早就成了稻叶清右卫门的心病。
“盾”计划也是在稻叶的主持下立项的,所以稻叶没有犹豫,立刻批准了中岛的计划:
“批准。先期拨款五百万美元,成立专项攻关组,纳入‘盾’计划,由中岛正雄担任组长。先尽力复现CIA提供的技术方案,看能否攻克我们的体系;如果能,再投入五千万美元,限两年内完成全部加固方案,并对所有海外产品进行电磁防护升级。”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中岛正雄,缓缓说道:
“中岛君,敌人是谁,我们至今不知道。但我们已经付出过血的代价。这一次,我要你把墙筑得足够高,高到没有人能再翻过来。”
中岛将额头抵在榻榻米上,深深地行了一个礼:“定不负所托。”
那天夜里,中岛正雄独自一人站在技术本部的顶楼天台。
远方的富士山隐没在夜色里,脚下的日野市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半年前法那科最黑暗的那一刻,心想:不管中国人是怎么做到的,你们的技术路径已经被我们掌握了,法那科不可能再输了。
然而,中岛正雄乃至整个法那科的所有技术人员做梦也没想到,那些关于“电磁侧信道攻击”的情报碎片,不过是陆怀民随手撒下的饵料。
而他们,不仅仅主动咬钩,还在一条歧路上一路狂奔。
第236章 长风万里
一九八一年九月,燕山深处的暑气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
山谷里的第1036信箱基地,灰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片已经开始泛出赭红。
陆怀民在这里已经待了整整五个月。
上个月月底,陆怀民完成了德语强化训练的最后一项考核。
方老师拿出一份最新的《法兰克福汇报》,让他当场朗读。
陆怀民读得顺畅,翻译得也准确,几乎没有任何磕绊。
方老师听完,难得露出笑容,说了一句:
“可以了。到了德国,你基本能和母语者流畅交流了。”
身份适应训练则结束得更早。
佟教官多次突击提问,他都流利地答了出来。
到了九月,长达五个月的秘密培训终于进入尾声。
这天傍晚,陆怀民在宿舍里最后一遍检查行李。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行李主要包括护照、签证和入学通知书。
护照是深蓝色封面的因公普通护照,姓名一栏印着“路远州”。
入学通知书是亚琛工业大学的正式公函,导师赫尔曼·奥斯特教授亲笔签名,研究方向是“高精度增量式光栅尺的信号处理”。
旁边还有一封机械工业部外事局开具的公派留学介绍信、一份德意志联邦共和国驻华大使馆签发的研究签证。
陆怀民把所有的证件都检查了一遍,收拾妥帖。
正收拾着,门被敲响了。
“怀民同志,曹主任来了。”赵振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陆怀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拉开门。
赵振东身后,曹蔚然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笑吟吟地站在走廊里。
“曹主任。”陆怀民侧身让开。
“不进去了,就在走廊里说两句,我还得赶回去开个会。”曹蔚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这里有一封信,你妹妹通过专门渠道送过来的。”
陆怀民接过文件袋,心里一紧。
晓梅这个时间送信来,肯定是高考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而妹妹的录取结果,无疑是陆怀民这段时间最最惦记的事。
曹蔚然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是好消息。你妹妹的录取结果出来了。湖南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九月初就开学了,估计现在人已经在长沙了。”
晓梅选择了学医?
陆怀民有些意外,印象中妹妹好像从没提过这个念头。
不过湖南医科大学,也就是后来的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在医学领域同样是响当当的名校,这个结果并不差。
甚至陆怀民相当高兴妹妹考上了湘雅。
反正家里现在经济条件可以,足够供晓梅学医出来。
陆怀民连忙拆开文件袋,抽出信。
“哥:展信好。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长沙的校园里了。
对不起,没能考上科大,没能在你坐过的教室里上课。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其实填志愿之前,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晚上。
班主任说,我的成绩冲一冲科大也有希望,但风险很大,因为科大在省内的分数,不比清华北大低多少。
如果第一志愿落空,很可能被调剂到一个完全不想去的学校,那就太可惜了。
恰好那段时间,爸带我去县医院看妈的老寒腿,我在候诊室里坐了很久。
那间候诊室又窄又暗,长条凳上挤满了从各个公社赶来的病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扁担,有个老奶奶疼得直哼哼,旁边的人帮她揉腿,一边揉一边说‘再忍忍,到了县城就好了’。
可到了县城,医生也只有一个,排队的却有几十个。我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医生白大褂上全是汗渍,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那一幕我一直忘不掉。回家之后,我忽然想明白了:学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以后你在实验室里造机器,我在手术台上救人。
说不定哪一天,你的机器能帮我把手术做得更好,我的手术也能让更多的人有力气去种地、去造机器、去念书考大学。
咱们兄妹俩,一个搞工业,一个搞医学,加在一起,不是比两个人全挤在一条道上强得多吗?
湖南医科大学是我自己报的,第一志愿,服从分配,他们的临床医学院在全国很有名,学风扎实。我会好好学的。
哥,你放心去做你的事。家里有我,爸妈有我。等你回来那一天,我一定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医生了。
妹,晓梅”
陆怀民把信纸缓缓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曹蔚然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等他抬起头,才开口说道:
“你父母都很好。你父亲把砖瓦厂办得有声有色。县里排灌站的项目,我们帮忙协调了合工大的专家出方案,已经正式开工了,县里扶持,用的都是青阳春砖瓦厂的砖。”
“你母亲身体也硬朗,虽然有些老毛病,但我们安排专家看过,问题不大。你的津贴按月寄到了家里,每月六十块钱,足够保障生活。”
陆怀民点了点头,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收进随身书包的夹层里。
“谢谢您,曹主任。这五个月,您费心了。”
“说这些就见外了。”曹蔚然摆了摆手,从另一个公文袋里抽出一份机票和一张打印好的行程单,放在桌上。
“后天出发。首都经停安卡拉,飞法兰克福。到法兰克福之后,我们驻波恩使馆教育处会有人接机,送你到亚琛。机票、接机人联系方式都在这里,他以后也是你的联系人。”
他顿了顿,收起脸上的温和,换上了严肃的神情。
“怀民同志,‘路远州’这个身份,是我们给你的掩护,你到了西德,首要任务就是学习。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果遇到异常情况,第一时间联系你的联系人。安全第一。”
他说着,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枚用红绸布包着的徽章,放在桌上。
陆怀民打开红绸布。
那是一枚珐琅质地的徽章,红底金边,中央是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柄交叉的锤子,下方刻着“机械工业部”的字样。
“这是你明面上的身份标志。路远州是首都第三机床厂的技术骨干,是机械工业部选派的最优秀的公派留学生之一。”
陆怀民把这枚徽章放进衬衣口袋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曹蔚然缓缓站起身,朝陆怀民伸出手。
“怀民同志,山长水远。期待你归来的那一天。”
陆怀民双手握住那只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
两天后,首都国际机场。
一架波音707客机停在停机坪上,航站楼里回荡着广播员标准的普通话:
“乘坐中国民航CA931次航班前往卡拉奇、法兰克福的旅客,请在三号登机口登机……”
陆怀民换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戴着那副黑框平光眼镜,发型也变了,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改。
边检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同志,翻开护照,看了一眼照片,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出境章上盖了一下。
“路远州同志,一路平安。”
“谢谢。”
登上飞机,邻座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四十来岁男人,拎着一只印有“中国机械设备进出口总公司”字样的公文包,看样子是个出国考察的干部。
那人友好地朝他点点头,用带着点天津口音的普通话问道:
“小伙子,你去土耳其还是西德?”
这趟飞机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中转,终点站是德国法兰克福,所以他有此问。
“我去西德。”陆怀民礼貌地回道。
“去留学?”
“对。公派留学。”
“哪个单位的?”
“首都第三机床厂。”
“机床厂?好!咱们国家的数控机床,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那人爽朗地笑了笑,伸出手,“我叫冯国栋,CMEC驻汉堡办事处的。到了德国,有时间咱们可以聚聚。”
CMEC全称中国机械设备工程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一九七八年,是中国第一家大型工贸公司。
陆怀民和他握了握手,也报了自己的名字:“路远州。”
冯国栋递给陆怀民一张名片,陆怀民痛快地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