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无语了好一阵，最后只能无奈地摆摆手：
“你这想象力，不去当编剧可惜了。怎么样，你的竞赛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埃姆雷收起了嬉皮笑脸，重新兴奋起来：
“明天把七枚叶片全部做完，花一周写报告，下周五交件。我有信心能拿奖！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特地去看了去年的获奖作品陈列，一等奖的那枚压气机叶片，跟我的这个作品比起来差远了！评委只要不瞎，这奖我拿定了！”
陆怀民见他这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也没有给他泼冷水，只是提醒了一句：
“那你加油吧，别得意忘形了。”
“放心！”埃姆雷大手一挥，“等我拿了奖，肯定会遵守承诺的，你后面一个月的午饭，我全包了！我请你去吃全亚琛最好的土耳其烤肉！”
说完他又抓起那枚叶片，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像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忍不住在叶片上亲了一口，喃喃自语道：
“我去年在MTU实习的时候，车间里那些干了技术十年的老师傅，做出来的叶片也就是这个水平。他们用的可是价值几百万马克的专用磨床，我用的是学校那台DMU 50，加上你的RTCP，居然打平了。真是难以置信。”
陆怀民笑了笑：
“机床只是工具，关键是用工具的人。你那个动态刀轴矢量方案本身就设计得很巧妙，RTCP只是帮你把方案落到了实处。不用把功劳都算在它头上。”
埃姆雷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起身去厨房拿了两听可乐回来，将其中一听递给陆怀民，自己拉开另一听灌了一口，然后往沙发里一瘫，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盘算什么重要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路，我问你一个事。”
“嗯。”
“这个竞赛，它有一个规则。每个参赛项目可以报一个团队，团队名单会印在最终的获奖证书上。我之前填报名表的时候只写了我自己的名字，因为我本来打算独立完成它。但之前提交项目报告的时候，项目办公室的助理特意问我，说如果项目获奖，团队成员都会出现在证书上。她建议我把所有对项目有实质性贡献的人都写进去，包括技术顾问。”
他顿了顿，看着陆怀民，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想，我应该把你的名字加进去。”
第246章 突破！里程碑式的成果
陆怀民闻言摆了摆手，推辞道：
“埃姆雷，这就不必了。我们中国有一句谚语，叫“无功不受禄”。我只是跟你聊了几句，提了个建议。东西是你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我不过是顺手指了一下机床的参数表，算不上实质性贡献。”
“怎么不算？”埃姆雷摆摆手，道：
“路，你知道为了那段前缘曲率，我自己折腾了多长时间吗？改了四版刀路，每一版都要重新生成G代码、重新上机试切、重新检测。光是废掉的铝合金毛坯就堆了半个废料箱。你几句话就帮我解决了最核心的难题，这不叫实质性贡献，什么叫实质性贡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埃姆雷从来不占别人便宜。你帮了我，你的名字就该出现在证书上。要不然我良心不安，就像自己欠了你一笔债一样。欠债的感觉很糟糕。”
陆怀民也不推辞了：“行吧，那你看着办。”
埃姆雷闻言大手一挥：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找项目办公室，把你的名字加进团队名单。”
他说着，心满意足地往沙发靠背上一倒：
“行了！这样我就能心安理得地交件了。路，我跟你说，这次竞赛的评委里有个MTU的资深工程师，叫克劳泽，在涡轮叶片领域干了二十多年。去年就是他把我的参赛作品批得体无完肤，说‘刀路规划毫无章法，简直是在用铣刀雕刻土豆’。今年我倒要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艺术品！”
陆怀民看着他那副自信爆棚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土耳其室友人确实还不错，就是嘴太大了，什么事还没办成，先要把牛皮吹出去。
但陆怀民也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毕竟，他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
特别是西门子项目，第三轮温度循环数据也跑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还要做详细的频谱分析。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推，陆怀民照常两头忙，白天跑实验室，晚上整理案例，偶尔周末去加工中心实操，一切都有条不紊。
埃姆雷则彻底陷入了竞赛最后的冲刺阶段。
他把七枚叶片全部加工完毕，又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写了一份长达四十多页的项目报告，每一枚叶片的检测数据都用坐标纸画了曲线图，每一版刀路的参数都附上了详细的对比分析。
这份报告的扎实程度，甚至让陆怀民都有些意外。
“埃姆雷，你这报告，比很多博士论文的开题报告都详实。”陆怀民翻着他的报告，由衷地说道。
“那当然！”埃姆雷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可是为了这个竞赛熬了三个月。要是拿不到奖，那可白忙活了。”
第二周的周五，竞赛提交截止日。
埃姆雷一大早就抱着七枚叶片和那份厚厚的报告去了创新竞赛中心。
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往沙发里一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完了。交上去了。接下来就是等结果了。评审委员会说，因为今年参赛项目特别多，评审周期比往年要长一些，估计要等到明年春天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说实话，今年参赛的确实都很强。我刚才在提交处看了一眼其他人的作品，有个德国人，做的是钛合金整体叶盘的五轴加工，光是那套夹具就设计了三个月。还有个法国人，搞的是复合材料的涡轮叶片，听说MTU那边已经有人看中了。咱们这个……”
陆怀民安慰他说：
“咱们的作品不差。那个动态刀轴矢量方案，至少在学生的层面，我没有见过更好的。”
埃姆雷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露出愁容：
“但愿吧。克劳泽那个老顽固，去年就说‘学生作品永远达不到量产标准’。今年我就要让他知道，我们土耳其人也照样能用德国人的机床，做出比德国学生更好的作品！”
日子在紧张的等待中又往前推进了几天。
随着圣诞临近，节日的气氛已经越来越浓烈。
埃姆雷却完全没有过节的心思，每天至少要去创新竞赛中心门口转三圈，回来就瘫在沙发上长吁短叹。
“路，你说我是不是太乐观了？”
“放宽心，你不是说，评审要到圣诞节前后吗？现在还有一周时间才到圣诞，你急什么？”
“唉，但愿有个好一点的结果吧。”
……
十二月中旬一过，亚琛正式进入了圣诞季。
市政厅广场上立起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上缠满了彩灯，入夜之后整片广场都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
市中心的大教堂旁边，木制的圣诞集市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到处都是卖热红酒的、卖烤香肠的、卖手工艺品的小木屋。
校园里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教授们上课时偶尔会多说两句“圣诞快乐”，实验室里的德国学生开始讨论回家过节的计划，马蒂亚斯早早就订好了回慕尼黑的火车票，马尔科要飞回米兰，连谢尔盖都打算趁着假期去柏林找他在洪堡大学念书的同乡。
毕竟德国的圣诞节是和元旦节一起有长达两周的超长假期。
陆怀民虽然没有什么过节的感觉，但也能感觉到校园内到处都弥漫着松弛的气息。
埃姆雷虽然也不信基督教，但却比他兴奋得多，提前一周就从集市上搬回来一棵小圣诞树，摆在客厅角落里，又买了一串彩灯挂在窗户上，每天晚上都要通上电，把整间屋子照得红红绿绿的。
“路！你不回家，我也不回家，咱们俩正好搭伙过圣诞！”埃姆雷一边往圣诞树上挂彩球，一边兴冲冲地规划着：
“二十四号平安夜的晚上我做土耳其烤肉，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平安夜咱们好好搓一顿！”
“行。”陆怀民随口应了一声，倒也没太往心里去。
他手头的事情实在太多，平安夜吃顿饭，也不过是忙碌中一个小小的放松罢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从早上开始，整栋学生公寓楼就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德国本地的学生早就走光了，走廊里偶尔碰见一两个没回家的外国留学生，也都是匆匆打个招呼便各自回房。
陆怀民照常六点半起床，沿着公寓后面的小公园跑了几圈。
回来时天刚蒙蒙亮，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便去了WZL实验室。
实验室里果然空荡荡的。
很多学生都提前请假回家了，整栋楼里只剩下几个博士生和博士后零星地守在自己的工位上。
陆怀民倒不觉得冷清。
对他而言，今天和其他任何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与其待在宿舍里发呆，不如来实验室继续跑数据。
西门子项目的第四轮温度循环实验已经完成了全部数据采集，剩下的工作就是把原始数据转换成频谱，做详细的误差分析。
他坐在测试平台前，启动数据采集程序，屏幕上开始逐行刷出温度传感器阵列的实时读数。
铂电阻的精度确实不错，十六路通道的采样值十分稳定。
频谱分析需要把时域的温度-漂移曲线转换到频域里去。
陆怀民打开频谱分析仪，把前两轮的数据磁带塞进去，开始逐段分析。
屏幕上跳出一根根频率分量，他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
基波分量很稳定，二次谐波的幅值在第三轮实验中出现了明显的衰减，三次谐波则几乎消失不见。
数据非常理想，这说明LMS自适应滤波器已经收敛到了最优补偿状态。
“有点意思。”陆怀民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又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数据。
上午十点，他停下来啃了两片面包，喝了杯咖啡，又继续埋头干活。
真正让陆怀民的心猛地提起来的，是下午两点左右的一组数据。
当时他正在把第四轮实验的最后一组数据导入频谱分析仪。
屏幕上跳出的一根曲线，却让陆怀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从-20℃到65℃的全温度范围内，零位漂移的均方根值已经逼近了十纳米。
有几个温度点甚至跳出了个位数的读数。
陆怀民为了以防万一，又重新导入了一遍原始数据，切换了频谱分析的窗函数，又换了一组FFT参数反复验证。
结果稳定地停在同一个数字上。
他放下笔，拿起实验台上那台计算器，逐项核算了一遍。
没错。
全温区补偿后的零位漂移均方根值，压到了十二纳米。
这个数字，比西门子在合同里提出的每摄氏度二十纳米的技术规范，低了将近一个数量级；比海德汉去年发布的最新款光栅尺公开标称的“每摄氏度十五纳米”，还低了三纳米！
陆怀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成功了！
LMS自适应滤波器不仅成功地将温漂值压缩到了允许误差以内，而且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陆怀民站起身，在实验台前踱了两步，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米色封面的德文实验记录册，拿起圆珠笔，开始逐栏填写。
“实验编号：LWZ-TK-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