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车子已经穿过了镇中心。
镇子不大,也就几条街,几条街都干干净净的。
主街两侧是传统的巴伐利亚式房屋,临近中午,街上的行人更是稀少。
而这些行人十之七八都穿着海德汉深蓝色工装。
“这里的人,十有七八不是海德汉的员工,就是海德汉员工的家属。”奥斯特教授说:
“镇子上最大的超市是海德汉合作社开的,最大的餐厅是海德汉员工餐厅。就连学校都是海德汉投资建设的。”
“确实是一家低调务实的企业。”陆怀民低声感叹道。
“正是如此。”奥斯特教授点头道:
“我常说,我们德国的工业实力,就体现在这种小镇的数量和深度上。”
车子在镇子北缘的一家酒店前停下。
这是一家五层高的酒店,几乎是整个小镇最高的建筑了,名字叫‘莱因哈特花园酒店’。
海德汉公司已经在酒店顶层包了两个套间负责接待两人。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酒店。
前台是个年轻的金发姑娘,查了预订记录之后,递过来两把黄铜钥匙,微笑着说:
“奥斯特先生,您的房间是五零一,路先生的房间是五零二,里面有海德汉的欢迎函。欢迎两位来到特劳恩罗伊特,祝两位愉快。”
陆怀民跟奥斯特教授坐电梯上楼,把行李放进房间,果然在书桌上看到一个印着海德汉徽标的信封。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印刷极考究的硬壳信纸,抬头是海德汉总部的全称,正文写着:
“尊敬的路远州博士:欢迎您下榻莱因哈特花园酒店。请于明日休息。周一上午九时三十分,恩斯特·海德汉先生将于海德汉总部主楼迎候。”
下面另附了一张手写便签:
“路博士,这家酒店的餐厅值得一提,周六晚的主菜是特劳恩罗伊特小牛腿。”
而落款正是公司的执行董事恩斯特·海德汉本人。
陆怀民把信纸放下,心里颇有点奇妙的感觉,毕竟两世为人,这还是他第一次享受顶尖酒店的豪华套间。
第二天是星期天,两人没有安排公务活动。
奥斯特教授带着陆怀民在特劳恩罗伊特市内慢悠悠地转了一天。
这个时候的德国小镇,星期天所有商店一律关门,唯一的公共活动就是教堂的弥撒。
所以整座小城只有教堂的钟声在响,倒是显得很特别,很适合静下心来搞技术。
周一,天气晴好。
早上八点半,两人在酒店餐厅用过早餐。
八点五十分,海德汉公司的一辆深灰色加长奔驰轿车停在酒店门口。
两人走到酒店门口,司机下车,恭恭敬敬地拉开后门。
“奥斯特教授,路博士,早上好。海德汉先生已经迫不及待地和两位交流了。”
陆怀民和奥斯特教授一前一后上了车。
小镇本来就小,三分钟后便驶入海德汉总部园区。
海德汉总部的主楼是一栋后现代主义风格的白色建筑,墙体简洁,入口处是一面全玻璃幕墙,旁边竖着一块深蓝色的“HEIDENHAIN”标志,再往旁边,是一块铜牌。
上面刻着一行字:“Die Grundlage jeder Prazision ist die Messung.”(一切精密的基础,是测量。)
总部的主楼前,已经站了一排人。
为首一人六十岁出头,一头银灰色的头发,看站位,恐怕就是海德汉公司的执行董事恩斯特·海德汉了。
轿车停稳,海德汉方面立即有人上前拉开车门。
奥斯特教授先下车,陆怀民随后。
“奥斯特教授,欢迎再次来到特劳恩罗伊特。”恩斯特·海德汉上前一步,与奥斯特教授握了握手,笑着寒暄道:
“我们上一次见面,应该还是去年汉诺威博览会的时候吧?”
“海德汉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的。感谢您的盛情邀请。”奥斯特教授与他握手,又侧身半步,把身后的陆怀民让了出来:
“这位就是我的学生,路远州博士。”
恩斯特·海德汉连忙看向陆怀民。
“路博士,”他伸出手来,“您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
陆怀民和他握了握手:
“海德汉先生,感谢您的邀请和盛情款待,非常荣幸能有机会来到海德汉总部参观。”
“年轻好啊。”恩斯特·海德汉松开手,忽然用带着明显德国口音的英语咬文嚼字地说了一句:
“中国有句古话叫什么?自古英雄出少年。”
陆怀民有些意外,旋即笑道:“海德汉先生博学,连中国的古语都知道。”
“不是我博学。”恩斯特·海德汉摆摆手,谈兴颇浓:
“我有一个研究汉学的朋友,在慕尼黑大学做东方学教授。得知你们要来,我特意打电话向他请教了这句中国古话。他说这句话翻译成德文,大意是‘从古至今,英雄都在少年时诞生’。”
他顿了顿,看着陆怀民,称赞道:
“路博士,您今年二十三岁(陆怀民二十一岁,路远州二十三岁),已经解决了整个行业最头疼的问题之一。我想这句话,用在您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陆怀民谦逊地欠了欠身:
“海德汉先生过誉了。我也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海德汉的Diadur工艺,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成就。若非贵司提供了顶尖的光栅尺与读数头,我的算法也难有落脚之处。”
这番话显然让海德汉方面的人听得很舒服。
一行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好了,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恩斯特·海德汉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请随我来。今天是参观日,我们先去技术中心看看。咱们边看边聊。”
于是陆怀民与奥斯特教授跟随恩斯特·海德汉进入主楼。
身后,施泰纳、贝格曼等几位海德汉高管也鱼贯而入。
一进主楼大厅,迎面是一面极大的徽标墙,正对大门处,立着一块极富质感的厚玻璃展台,里面陈列着一件件海德汉在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产品:
第一代光学读数头、早期的玻璃标尺光栅、六十年代的增量式旋转编码器、体积硕大的第一代光电扫描组件……
这些在精密测量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物件,就那样安静地陈列在一楼大厅里,彰显着海德汉的历史和底蕴。
这时,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快步迎上来,低声在恩斯特·海德汉耳边说了几句话。
恩斯特侧身对奥斯特教授与陆怀民说:
“技术中心今天上午正好有一段换产窗口,不会影响产线节拍。我安排了一次完整的参观路线,从光栅尺的基板工段一直到成品检测。”
陆怀民心中一动。
他知道,海德汉的产线向来以严格著称,尤其是光栅尺的刻线车间,终日恒温恒湿,空气洁净度堪比大型半导体厂。
能获得这样一次从头到尾的实地参观机会,确实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在恩斯特·海德汉的亲自带领下,一行人穿过主楼前厅,经过一道装有门禁的侧门,走进了厂区内部的长廊。
长廊极为干净,地面是特制的防静电地胶,墙角处装有微压差计。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大幅的黑白照片:
从四十年代海德汉第一台自动刻划机的原型,到八十年代最新型号光栅尺出厂时的合影。
“这里像一座博物馆。”陆怀民由衷地感叹道。
“很多人都这么说。”施泰纳在旁接口道,“所以我们自己叫它精密工艺博物馆’。”
穿过长廊,拐了几个弯,一扇厚厚的金属门在面前打开。
门上贴着黄黑相间的警示标线,旁边挂着一块铭牌:Reinraumkategorie 8(洁净等级8级)。
门开处,似乎有一股空气迎面吹来,因为里面是正压室,气压略高于外面,保证灰尘不进入里面。
“路博士,请走黄线以内。”施泰纳引路道:
“每一道工序都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房中进行,地面上有黄线标出的洁净等级。踏过黄线,就等于进入洁净区了。”
陆怀民点头,低头看了一眼门内地面。
果然,地面上画着醒目的黄色分隔线。
黄线前,访客们套上了统一的白色防静电屑衣,戴上发套与鞋套。
一位工程师帮陆怀民调整了衣领,又在他的鞋套外缠了一圈防静电束带,这才点头示意放行。
这道门后,是海德汉在公开资料中讳莫如深的光栅尺生产线。
这也是陆怀民第一次接触到完整的光栅尺产线,这趟来的确实值了。
参观的第一站是玻璃基板车间。
玻璃基板是光栅尺的载体,施泰纳指着一台正在运行的精密玻璃切割机介绍道:
“路博士、奥斯特教授,这些玻璃基板都是从肖特那边定制的低膨胀系数浮法玻璃。从切割到抛光,我们一共需要经过十三道工序。在切割工段,我们的边缘崩边可以控制在五微米以内,这在全球范围内,仅此一家能做到。”
他虽然说的云淡风轻,但脸上却满是自豪。
陆怀民站在观察窗前,仔细看了片刻。
玻璃切割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它对崩边的控制,一个不到五微米的崩边确实是行业顶尖水准。
“施泰纳先生,贵司的切割工段能做到这么低的崩边,是采用了冷切工艺吗?”陆怀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路博士好眼力。”施泰纳微微颔首,热情地介绍道:
“确实是冷切。传统的玻璃切割,无论用多锋利的刀具,都免不了在玻璃表面留下微小的崩口。我们花了六年时间,才将低温冷切工艺稳定下来。”
陆怀民笑而不语。
他其实知道海德汉的做法。
从这段时间专门查阅的资料以及前世对整个行业的了解来看,海德汉在这一时期使用的所谓“冷切”,其实就是在切割区营造一个局部低温环境,使玻璃表面产生极薄的一层应力冻结层,然后利用热应力差引导裂纹沿着预定的方向单向扩展。
这个工艺海德汉内部叫“温差诱导切割法”,专利保护了将近二十年。
在陆怀民看来,这种方法虽然精妙,但产线效率低、良率堪忧,对环境控制的依赖极高,根本没有移植到国内的可行性。
最关键的是,海德汉后来自己在九十年代末也放弃了这条路线,转而采用激光热裂切割配合高精度裂片机,实现了几近零崩边的同时大幅提升效率。
后来国内的几家光栅尺厂家走的也是这条路线。
自己如果回国后想要在国内建立起相关的产线,这似乎是一个可以弯道超车的方向。
前面引路的贝格曼似乎注意到了陆怀民若有所思的表情,笑着问:“路博士,我们继续往前?”
陆怀民点点头,跟上队伍。
玻璃基板切割完成后,接下来是抛光工序。
抛光的主要目的是把光学玻璃基板表面打磨到极高平整度,它的平整度需要达到纳米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