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34节

靠窗的另一张下铺,一个穿着灰色确良衬衫、气质沉稳的男生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一副眼镜。

他抬起头,微笑道:“你好,我是周为民,首都来的,之前在工厂。”他说话字正腔圆,不疾不徐。

“你们好。”陆怀民点点头,开始整理自己的铺位。

他把母亲缝制的新被褥铺好,将几件衣服叠放进床头学校配发的简易小木柜里。

那套蓝布中山装,他仔细挂在了床头的钉子上。

雷大力终于合上了他的大箱子,拍了拍箱盖,得意地说:“带了点咱那旮沓的干货,蘑菇、木耳,回头让食堂师傅给咱炖汤,香得很!”

他又凑到陆怀民这边,看着陆怀民从箱子里拿出的千层底布鞋和那套用红布包着的绘图工具,好奇地问:“兄弟,你多大了?看着面嫩。”

“十七。”陆怀民答道。

“十七?”雷大力眼睛瞪圆了,“好家伙!我十七岁还在兵团开荒呢!你能考进科大,真行!少年英才啊!”

接着,他自我介绍,他今年二十六,是退伍兵,高中毕业后当了七年炮兵,去年复员回家,复习了半年考上的。

“我们连长听说我考上了科大,比我还高兴,说给部队争光了!”他一边从帆布口袋里掏出军被、军用水壶、甚至还有个炮弹壳做的笔筒,一边乐呵呵地说。

周为民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陆怀民身上,若有所思:

“清阳县……陆怀民。报到的时候偶然听到老师闲聊,说今年有个清阳农村来的同学,底子特别扎实,考得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

“应该就是你吧?”

陆怀民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可能吧,我复习得比较久。”

雷大力“嚯”地一声,又一巴掌拍在陆怀民肩上:

“能被老师单独提起来说‘考得好’,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好!兄弟,行啊!”接着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我分数不高,东北那边报南方学校的人少,我能撞进科大也是运气,以后可得向兄弟你多多讨教啊!”

正说着,第四位室友到了。

是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男生,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个半新的军绿色书包,手里提着的网兜里装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他站在门口,有些腼腆地朝里看了看。

“同学,是218的吧?进来啊!”雷大力嗓门洪亮地招呼。

“嗯,是。”男生走进来,声音不大,带着点南方口音,“我叫陈景,隔壁赣省省城的。”

“赣省的?那离得不远!”雷大力说。

陈景点点头,把东西放在最后一张空铺位旁。

他话不多,只简单说父母都是教师,自己是应届高中生。

“我一直想学物理,做研究。”他说这话时,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四人算是到齐了。

雷大力二十六,兵团退伍炮兵;周为民二十四,首都工厂技术员;陈景十八,教师家庭的应届生;陆怀民最小,虚岁十七,农村青年。

天南海北,经历迥异,年纪也差着一截,却因为同一场考试,同一张通知书,聚到了这间不过十平米、摆着两张铁架床的宿舍里。

大家互相帮着安顿。

雷大力非要把他带来的蘑菇分给大家一点,陆怀民推辞不过,用纸包了一小撮。

周为民收拾得最井井有条,几本厚厚的旧书和笔记在床头摆得整整齐齐。

陈景的东西最少,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几本明显翻旧了的物理和数学课本,他默默铺好床,就安静地坐在床边看书。

中午,四人结伴去食堂。

路上经过布告栏,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通知贴出来了:明天(三月五号)上午八点,在第一教学楼101大教室,举行“近代力学系及相关专业1977级新生说明会”。

“相关专业?”陈景抬起头问,他对这个似乎很关注。

“估计就是老师说的专业分流吧。”周为民看着通知,“看来具体学什么,还得等明天听了才知道。”

……

第二天早上八点,是近代力学系的专业介绍大会。

第一教学楼101大教室,是科大最大的阶梯教室之一。

当年建校时仿照苏式风格设计,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几排日光灯管,墙裙刷着深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普通的石灰白墙,已经有些泛黄了。

陆怀民和室友们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可教室前几排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他们只好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找了四个连在一起的座位坐下。

雷大力坐下后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对陆怀民说:“乖乖,这么多人!得有一两百吧?”

“估计差不多。”周为民推了推眼镜,“听说今年科大全国总共就招了几百人,咱们这几个相关专业的,应该都在这儿了。”

陆怀民打量着四周。

清一色的年轻人,绝大多数是男性,女生寥寥无几,坐在前排几个角落里。

年龄跨度很大,有像陈景这样满脸稚气的应届高中生,也有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上带着岁月风霜的老三届。

穿着也五花八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绿军装、工厂的工作服,偶尔能见到一两件颜色鲜亮些的“的确良”衬衫。

八点整,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老师模样的中年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教授,步履稳健,手里拿着个旧的牛皮纸文件夹。

他走上讲台,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抬眼扫视全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老教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透过讲台上那个铁皮喇叭,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我是近代力学系的系副主任,姓刘,刘明德。”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少人都知道刘明德的名字,他是国内力学界的泰斗,早年留学苏联,回国后一直在清华任教,1970年随科大南迁来到此地。

“首先,我代表学校,代表近代力学系,欢迎你们。”刘明德顿了顿,目光在台下缓缓移动:

“欢迎你们成为科学技术大学1977级的新生。你们是特殊的,你们是中断了十年高考后,通过统一考试选拔出来的第一届学生。”

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为了坐在这里,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刘明德的声音温和了些:

“有人白天在田里干活,晚上点着煤油灯复习;有人放下扳手和锄头,重新捡起生疏的课本;有人已经成家立业,却依然选择走进考场……你们的故事,系里了解一些,很不容易。”

陆怀民坐在台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正因为你们不容易,学校对你们寄予厚望。”刘明德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国家恢复高考,不是为了给大家一纸文凭,是为了选拔真正的人才,为了四个现代化的建设,为了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他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使命·担当”。

“这就是我今天想对你们说的第一点,认清使命,勇于担当。”刘明德转过身,手指点着那四个字:

“咱们科学技术大学,从建校那天起,就肩负着特殊使命。钱学森先生创办近代力学系时说过一句话:‘我们要培养的,不是一般的技术员,是要能解决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的人才。’”

他顿了顿,继续说:

“什么是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两弹一星是,大型计算机是,高精度机床是,先进测量仪器也是。现在国家提出四个现代化,工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国防现代化、科学技术现代化,哪一样离得开扎实的理学基础和先进的工程技术?”

台下有学生开始做笔记。陆怀民也拿出那个旧笔记本,拧开陈卫东送的那支英雄钢笔。

“所以,你们选择科大,选择力学相关专业,就是选择了一条不容易走的路。”刘明德推了推眼镜:

“这里的课业会很重,要求会很严,实验和实践会很多。但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国家的期望,对得起你们自己的努力。”

他说到这里,语气缓和了些:

“当然,学校也会尽全力为你们创造条件。今年,学校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一些院系和专业调整,目的是为了更好地适应国家发展需要,也是为了给你们提供更精准的培养。”

台下的学生们都挺直了背。

刘明德教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使命·担当”四个大字下方,画出一个简单的结构图。

“同学们请看,”他用粉笔点了点图上的两个方框,“这是我们系今年的调整情况。”

他指着左边的一个框:“这是原来的近代力学系,由钱学森先生于1958年创建,是我们学校的王牌系之一。”

又在右边的一个框引了箭头:

“根据国家发展需要,今年从力学系中分出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专业,成立新的系。”

刘明德教授讲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坐在陆怀民旁边的雷大力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怀民,你听明白没?咱们运气不错哇,还能选新系!这也是赶上了!”

陆怀民点点头,目光仍盯着黑板上的结构图。

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钱振华副主任昨晚已经单独找过他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刘明德教授抬手示意,“我知道你们现在有很多问题。接下来,请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的钱振华副主任,给大家介绍一下新系的情况。”

钱振华从座位上站起来,稳步走上讲台。

“同学们好,我是钱振华。刚才刘主任已经介绍了,我们系是从近代力学系分出来的新系,今年是第一年招生。”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精密机械、精密仪器、自动控制、光学工程。

“我们系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这些。”钱振华指着黑板:

“可能有些同学会问,这些和力学有什么关系?我告诉大家,关系很大。没有扎实的力学基础,就设计不出精密的机械结构;没有对力学的深刻理解,就制造不出高精度的仪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咱们国家的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1970年发射成功。大家知道卫星上的天线展开机构,精度要求多高吗?误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五毫米。这样的精度,靠的就是力学计算和精密制造的结合。”

台下响起一阵惊叹声。

“所以,”钱振华继续说,“我们系虽然叫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但理论基础依然是力学。不同的是,我们更侧重于将力学理论应用到具体的工程设计中,解决实际生产中的技术难题。”

他从讲台下拿出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齿轮组,一个黄铜制的千分尺,还有几张设计图纸的复印件。

“这些,是我们系实验室正在做的项目。”钱振华将东西展示给大家看:

“这个齿轮组,是为高精度机床设计的,传动误差要求控制在微米级。这个千分尺,是我们自己设计制造的,精度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这些图纸,是一个自动控制系统的设计方案。”

他将这些东西传下去,让学生们传看。齿轮组传到陆怀民手中时,他仔细端详着。齿轮的齿形非常精密,表面光滑如镜,转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好东西。”坐在旁边的周为民轻声说,“我在厂里见过类似的进口件,这一个的水平不低。”

陆怀民将齿轮组递给雷大力,雷大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玩意儿,比我们炮兵侦察班用的炮队镜里的齿轮还要精密!这要是装在机器上,得多稳当!”

钱振华在台上继续说:

“我们系目前有十二位专职教师,其中三位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学者。实验室设备正在陆续到位,有些是从瑞士、德国进口的,有些是国内自己研制的。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们系的硬件条件,在全国都是领先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但是,我也要告诉大家实话。因为是新系,教学体系还在完善中,课程可能会比老系更重,实践环节也会更多。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热爱这个领域、愿意吃苦钻研的学生。希望大家结合自身情况慎重考虑。”

首节 上一节 34/396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