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看看。”奥斯特教授说。
陆怀民点点头，这是一份包装得极为考究的信函，上面还印着西门子公司的徽标，下方用烫金字体写着：
“SINUMERIK 840C全球首发仪式邀请函。”
陆怀民拆开信封，拿出邀请函，仔细看去，邀请函的内容是：
“尊敬的路远州博士：
西门子数控系统事业部谨定于一九八二年四月十六日，在汉诺威工业博览会西门子展馆举行SINUMERIK 840C的全球首发仪式。
届时，全球数控机床行业的领袖企业、核心客户和技术专家们将齐聚一堂，共同见证这一划时代产品的诞生。
作为SINUMERIK 840C核心关键技术、新一代光栅尺零位漂移自适应补偿方案的发明人，您对这款产品的成功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我们诚挚邀请您出席首发仪式，并作为核心嘉宾致辞，向全球业界同仁分享您的技术远见。
您的出席，将是西门子与 WZL合作史上重要的一刻。
随函附上首发仪式相关信息与贵宾安排，西门子将为您安排全部行程及住宿，期待在汉诺威与您相见。
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卡尔斯滕·维格纳
西门子数控事业部总裁
一九八二年三月二十六日。”
“Herr Lu，这可是个好机会。”奥斯特教授见陆怀民看完了信函，便笑着对他说道：
“西门子最新一代产品的全球首发仪式，通常邀请的外部嘉宾只有寥寥几人，这些人一般都是在全球数控机床产业链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比如说海德汉的执行董事恩斯特·海德汉先生，大众汽车的自动化总监，奔驰汽车的自主制造主管，MTU航空发动机精加工中心负责人。我想，你恐怕是西门子邀请的这几个外部嘉宾中唯一的亚洲面孔，更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以学生身份参加首发仪式的。”
教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用了一个极其朴素的表达：
“ Herr Lu，这很了不起。你已经站在了全球数控行业最前沿的位置上。”
陆怀民听了，微微颔首。
能收到如此重磅的邀请，他心里肯定是很高兴的，但同时也不免有些犹豫。
因为陆怀民不想过多地抛头露面，尤其是在汉诺威工业博览会这种全球媒体云集的场合。
致辞、拍照、接受采访，这样会过度曝光的。
他想了想，说道：
“教授，我很感谢维格纳总裁和西门子的信任。我愿意出席首发仪式。这是对这个项目，对WZL，也是对西门子的尊重。但致辞部分，我想还是低调一点。”
奥斯特教授看着他，理解的点了点头，说道：
“我理解您的考虑，也尊重您的慎重与谦逊，西门子方面对致辞并不强求，维格纳总裁在电话里说了，一切以您的意愿为准。”
教授笑着补充道：
“毕竟你现在已经是西门子最重视的青年专家之一，他们希望能和你保持长期的良好合作关系，甚至在您回国之后。”
陆怀民微微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教授的转达，也谢谢西门子的信任。希望教授能帮我向维格纳总裁转达谢意。”
“这当然没问题，乐意至极。”奥斯特教授笑了笑，随后将邀请函折好，放回信函中，递给陆怀民：
“这个你先收好，四月十四日，西门子会派车来学校接你。届时，我和海德汉先生也会过去，你的具体行程西门子那边会有人联系你的。”
陆怀民接过信封，点头应下。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BJ。
机械工业部进出口局的会议室内，一场关于出国访问考察的讨论会正在进行。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进出口局的几个领导、相关处室的负责人，以及邀请来的几位专家。
局长廖国栋正听着下面的同志汇报。
“廖局，这次汉诺威工业博览会的规模很大，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共有来自三十多个国家的四千余家企业参展。今年博览会的主题是‘工业自动化’，重点展出的就是数控机床、计算机辅助设计和柔性制造系统。”
“西德的西门子、德玛吉、海德汉，日本的法那科、三菱，美国的通用电气，还有瑞典、瑞士、意大利的一批企业，都有重大产品要发布。”
负责汇报的是进出口局综合处的一名年轻干部。他一边翻着眼前的材料，一边汇报道：
“特别是西门子，他们要在这次博览会上发布新一代的高端旗舰产品。根据我们前期了解到的情况，这套产品很可能是未来几年世界高端数控机床的发展方向，对我们下一步的引进工作会有很重要的参考价值。”
廖国栋点了点头，对下面的同志们说道：
“情况就是小陈介绍的这样。部里对这次汉诺威工业博览会非常重视，决定由我们进出口局牵头，正式组织一个代表团去参加。”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技术引进处处长方守廉的身上。
“方守廉同志，你是技术引进处的处长，这次代表团就由你带队，担任代表团团长。技术引进处的业务骨干加上机床局、机械科学研究院、首都机床研究所、沈阳第一机床厂、齐齐哈尔第二机床厂等下属研究生产单位各出一到两名代表，总人数控制在二十人以内，具体名单由你联系这些单位之后草拟，一周之内报局里审定。”
方守廉闻言微微颔首，同时也感到肩上担子不轻。
他参加工作二十多年了，在进出口局工作也快十年了，经手的引进项目也是数不胜数。
但这些年，他所有的对外交流，都只停留在纸面上、电话线上、谈判桌上，还从来没有出国过。
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出国考察的任务，就这样突然地落到他的身上。
方守廉连忙站起身来，表态道：
“谢谢组织上的信任，我一定尽心尽力把这次考察任务完成好。”
廖国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老方，坐下说话。这一趟，我先把任务明确一下。”
方守廉坐了下来，连连颔首。
廖国栋竖起三根手指，说道：
“这次代表团任务主要包括三大块。第一，了解国际机床工业最新的发展情况，尤其是数控系统和精密测量这一块，重点看德国、日本和美国的企业。”
“第二，看看有没有可能谈下一些适合国内引进的技术与设备，哪怕暂时签不了合同，也要把渠道打通。”
“第三，咱们国家的工业技术永远不可能靠引进，最终还是要靠自己。要和那些真正的顶尖企业、顶尖人才建立联系，争取让他们愿意和我们交流。”
方守廉听得连连点头，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要点。
“行程也要安排下来。”廖国栋说完，又对综合处的那个年轻干部扬了扬下巴：
“小陈，你把初步安排给大家都讲讲。”
被称为小陈的年轻干部站起身来，翻开文件夹继续介绍道：
“根据部里和外交部经贸口的协调，代表团计划四月十号从首都机场出发，经巴黎转机到汉诺威，十六个小时左右，在汉诺威参加工业博览会八天，时间是四月十五号到四月二十二号，四月二十三号开始到西德相关企业和研究机构走访。具体走访单位由情报处拿出初步名单，包括……”
他顿了顿，咽了个唾沫，继续念道：
“目前初步拟定了西门子纽伦堡工厂、海德汉特拉恩罗伊特总部、德玛吉汉堡工厂、大众汽车沃尔夫斯堡工厂、奔驰辛德芬根工厂、MTU航空发动机精加工中心、亚琛工业大学WZL机床与生产工程实验室、斯图加特大学IFW机床研究所。”
小陈顿了顿，最后总结道：
“目前拟定的考察机构就这么多。剩下的需要在到西德之后，看看代表团能具体谈下一些什么合作，可以临时增加一些。”
小陈汇报完，又坐了回去。
廖国栋点了点头，又把话头接了回来：
“情况小陈都说得很明白了，我这里还想补充提一点。这次的博览会新产品太多，技术密度太大，光凭我们手中的这些材料，到了现场很可能还是跟不上。就算是下属研究院、机床厂派出的专家们，到了国际上，很可能也是两眼一抹黑。”
他顿了顿，说道：
“如果我们的同志到了现场，连看都看不懂，就不要谈合作了。”
廖国栋说到这，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那几位专家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者若有所思。
“所以，”廖国栋顿了一下，道：
“我有一个想法，你们到了西德之后，可以和一个人联系一下，请他暂时加入代表团，和你们一起看展，给你们提供一些技术层面的建议指导。”
“廖局，您说的是……？”方守廉一时半会儿有些懵。
廖国栋说出了一个名字：“路远州。”
会议室内立刻有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毕竟这个名字现在在机械系统内部也算是大名鼎鼎了。
不说别的，光是一个公派留学生创下一笔百万马克外汇的新闻，就足够在国内传得沸沸扬扬。
这样的人水平能低得了吗？
更何况还在西德留学，对国际前沿的技术了解也更深，就算不论水平，光是在视野上，肯定比国内的专家要高一些。
“路远州是西德留学生，目前在亚深工大的WzL研究所读博士，他的研究方向正好是精密测量这一块。”廖国栋介绍道：
“同志们对他的了解，可能停留在之前的那笔外汇的事上。但我还想介绍一下，他前段时间出了一本书，有些同志可能看过，名字叫《中国精密测量发展之路》，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的，首印3万册，专门讲西德在光栅尺和数控制造方面的技术体系，以及对国内在这方面发展的一些建议。很多业内的专家都对这本书很认可。”
方守廉闻言神色微动。
这本书他也知道，而且手头就有一本，是机械工业出版社作为年度重点书目送过来的。
技术引进处内部还专门组织了两次学习，年轻人讨论了好几轮。
因为这本书的内容和他们技术引进处的工作范围天然重合，所以说是他们的重点研究书目。
“如果能请到路远州同志加入代表团，那太好了！”方守廉振奋地说道：
“他的那本书我仔细研究过，说实话，我搞了这么多年技术引进，见过的考察报告和翻译材料也不少，但像路远州这本书写得这么系统、扎实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如果路远州能够加入代表团，我们这次考察访问一定会事半功倍的。”
“所以我才让你们到了西德之后尽量联系他。”廖国栋笑着道：
“路远州同志现在的水平，说句不夸张的话，绝对是国内的顶尖水准。你们到时候如果能请他过来，给你们现场讲一讲，肯定能少走很多弯路。”
说到这，廖国栋顿了顿，又严肃地补充道：
“不过我还想提前打打预防针，这位路远州同志很年轻，只有二十岁出头，你们去了之后，不要觉得人家年轻就轻视人家。”
方守廉正色道：
“廖局放心，您放心。我们搞技术的这一块，只认能力，不认资历。”
“你明白就好。”廖国栋点了点头，又和方守廉交代了几句别的，这场会议就到此结束。
散会之后，方守连回到技术引进处的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开了个内部碰头会，把要去西德的代表团人员名单过了一遍。
外部邀请的专家需要商量着定，但内部他准备带五个人出去，两个副处长、一个翻译、两个年轻搞技术的干部。
碰头会快结束时，方守廉问那个搞技术的年轻干部：
“徐志强，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的那本路远州的《中国精密测量发展之路》，咱们技术管理处现在有几本？”
徐志强是去年清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也是处里拔尖的后备力量。他答道：
“处长，这不是您之前让我们集体学习的那本书吗？现在处里有七八本吧？都在资料室，大家需要就借阅着学习。”
“再一次性采购五十本吧，我们处里争取做到人手一本。这对我们技术引进处来说也是一本指导性的教材了。”方守廉对负责这一块的副处长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