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众人沿着通道往西走，邻展位的是一个罗马尼亚馆，比中国馆也大不了多少。
东欧在苏联的帮扶下，工业基础虽然远远比不上西方老牌工业国，但基础其实是比中国要强不少的，目前国内用的很多机械设备都是从东欧进口的。
但随着近几年苏联的衰落和与北约的长期对抗，东欧诸国也大大不如从前了。
再过去是南斯拉夫馆，人气倒是还是挺旺，他们展出了一台小型加工中心和几台组合机床。
“南斯拉夫这些年的产品卖得不错，尤其是那套组合机床，东欧和地中海沿岸的市场都被慢慢铺开了。”陆怀民在展览外看了一圈，对方守廉道：
“他们从联邦德国引进了几项关键技术，自己又消化了劳动力成本低的优势，现在在西欧中低端市场的份额不断上升，连正牌的联邦德国中小企业都感受到压力了。”
方守廉若有所思地说：
“看来也不只是我们在追，谁能早点起来，谁就能占先手。”
陆怀民点点头。
上午十点左右，博览会的人流开始成倍地涨了起来。
开展不过一个小时，从主通道方向涌过来的人潮便已经漫到了罗马尼亚馆和南斯拉夫馆附近。
各展位前都围起了不少人，讲解员们操着英语开始介绍自己的产品，就连中国馆方向十九平米的展位前，也零零散散地有一些观众，好奇地张望着。
不过，这才是开展的第一天。
除了国际顶尖的巨头企业，一般的企业第一天并不会有订单。
“路顾问，咱们是不是往西走？那边大馆多，咱们也去看看发达国家展出的产品。”方守廉提议道。
“方处长，下午西门子在1号馆有首发仪式，我建议上午先看2号馆以后的几个关键展位。”陆怀民摊开展馆示意图，仔细研究了一下，说道：
“中央走廊西侧二号馆和三号馆集中了测量技术、传感器和数控配套的展位，咱们从馆西头进，挨着看，中午前能到一号馆西门。”
方守廉和几位代表都凑过来端详了一阵，都点了点头。
于是一行人顺着人流往西走。
越往主通道方向去，展台越是气派。
三号馆入口内侧，海德汉的展位占了三面墙。
只见一只直径只有半米的旋转编码器剖面模型，在玻璃柜里缓缓转动。
背板上是一片巨大的精密光栅剖面图，刻线区的微观结构被放大了上千倍，亮晶晶地展示了开来。
几个海德汉的工程师站在展位前，正在给一群观众讲解，围观的人流也是越聚越多。
代表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伸着脖子朝里看。
“海德汉的光栅尺。”方守廉感慨地低声对陆怀民说：
“这就是你在那本发回国内的考察报告里着重介绍的那家公司？”
“对，我前几个月刚去过它的总部。”陆怀民点了点头，指着展位上的那幅放大的光栅尺剖面图：
“这是他们最新的Diadur光栅系列。咱们再往里面看，他们应该还展示了一套新型的读数头。不过海德汉之前已经和西门子展开了合作，并邀请我加入了联合技术委员会，负责他们下一代产品的研发工作，主要就是想将零位漂移自适应补偿技术融入到他们的下一代产品中。”
“路顾问，你说海德汉的下一代产品由你负责研发？”有代表惊异地问道。
“我主要负责将零位漂移自适应补偿技术融入到他们下一代产品中。”陆怀民解释道：
“毕竟这是我发明的专利，对这块更熟悉一些，所以他们主动邀请了我。我想也能从中学到不少东西，所以我们也算是一拍即合吧。”
“了不起、了不起，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那代表也是年纪颇大，他连声惊叹，转头对身边几位同伴说：
“能参与到世界最顶尖企业的研发工作中来，这种经历也太难得了！等回国以后你恐怕就要挑起这方面的担子了！说实话，我了解到国内在筹办光栅尺领域的公司，等回国后，这个公司的担子一大半肯定是要交到你肩上的。”
“还是要继续学习。”陆怀民谦虚道。
一行人挤过外围的人堆，慢慢凑到展位近前。
展台中央一套全新样件摆得最显眼，旁边竖着一块德文、英文双语说明牌，标题是“Neue Wege der Signalverarbeitung”（信号处理的新路径）。
陆怀民扫了一眼说明牌，压低声音对方守廉说：
“这就是我在考察报告中提到的，海德汉近几年研发的最新技术之一。他们把它叫做非等间距相位调制光栅。换句话说，就是把原本该在电路里做的误差补偿放进了光栅刻线本身。”
“这就是你在考察报告中提到的的不可跟随的技术？”方守廉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对。”陆怀民点点头，解释道：
“这条路线我专门评估过，它目前看来很具有说服力，但天花板不高，十来年后就要被淘汰。国内现在资源宝贵，不能压在这种方向上。”
第278章 陆怀民的“面子”
陆怀民话音刚落，忽然听见展台侧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惊喜：
“路博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高个子从展台侧面转了过来。
这个人陆怀民认识，正是海德汉信号处理实验室的主管于尔根·霍夫曼。
他显然才刚刚结束一场讲解，领口还别着一个小型麦克风，额头上还浸着冷汗。
霍夫曼快步走到陆怀民面前，伸出手来用力一握：
“路博士，果然是你！我刚才在里面讲解的时候，就看见有个亚裔面孔的年轻人在外围，看着就像你，没想到真的是。”
陆怀民和他握了握手，笑道：
“霍夫曼先生，好久不见。你们这展位可是热门，我们挤了老半天才看到展台面。”
霍夫曼朗声一笑：
“路博士说笑了。你要是想看，直接跟我们打个招呼就行，我直接带你们到里面去。你在联合技术委员会上提的几项改进方案，我们已经做了第一轮验证，数据非常漂亮。预计明年汉诺威工业博览会就能落地几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特别是您在联合技术委员会上提的那套频率补偿参数整定方案，已经成了我们内部培训的标配。海德汉愿意长期和您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
陆怀民笑了笑：“我倒是很乐意。合作才能共赢嘛。”
陆怀民和霍夫曼的这番偶遇闲聊用的是德语，几位懂德语的专家和翻译，简单地说了一下对话的大意，让身后的代表团成员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怀民不仅仅是西门子的贵宾，此刻看眼前海德汉这么求贤若渴的模样，众人更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小路同志可不仅仅是捣鼓出了一项专利那么简单。
他肚里显然有真才实学的，而且这份才学不仅仅在国内出类拔萃，放到国际顶尖水平上，也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否则单凭一项厉害的专利，人家或许会敬重你，却还不至于把你捧上天去。
毕竟有人凭运气捣鼓出一项专利、此后便江郎才尽的例子，也是屡见不鲜。
在科研这个领域，特别是在理工科，最重要的始终还是打铁还需自身硬。
说话间，陆怀民侧身介绍道：
“霍夫曼先生，我来介绍一下，这些是我国机械工业部派出的工业代表团，来参观本届博览会，我担任这次代表团的技术顾问。这位是代表团团长方守廉先生。”
陆怀民说着，又用中文对方守廉说道：
“方处长，这位是约尔根·霍夫曼先生，海德汉公司信号处理实验室的主任，也是联合技术委员会海德汉方面的核心成员之一。我和他在课题上的合作较多，也算是老熟人了。”
方守廉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来，用英文说道：
“霍夫曼先生，幸会幸会！”
霍夫曼也是伸手和他相握，用英文说道：
“方先生，欢迎你们来到德国，路博士的朋友也是我们海德汉的朋友。祝你们这趟德国之行愉快。”
他顿了顿说道：
“哦，这应该是你们国家首次参加汉诺威工业博览会吧？我连续参加了近二十次汉诺威工业博览会，这好像是我首次看到中国代表团。”
这句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大家听完之后，一种难以言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连续参加了近二十次汉诺威工业博览会，这是头一回见到中国代表团。
这一句话就把中国在国际工业体系中的位置，说得明明白白。
霍夫曼后知后觉，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微妙，连忙话锋一转，说道：
“不过我相信以中国的潜力，用不了几年，中国的代表团展位会越来越多。不瞒你们说，路博士一个人就已经让我们海德汉的工程师重新认识了中国。”
方守廉顺着台阶下来，笑道：
“霍夫曼先生说的对，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就在这时，一个工作人员走到霍夫曼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霍夫曼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笑意，说道：
“如果贵国代表团不赶时间的话，可以随我到展位里坐坐，我们公司的执行董事海德汉博士也在，他希望和路博士以及中国代表团能再聊一聊。”
霍夫曼这么一说，代表团的众人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能进入到海德汉的展位内部看一下，本身就是个难得的机会。
更何况恩斯特·海德汉可是全球精密测量领域举足轻重的人物，能和他当面聊一聊，说不定就有机会促成一些合作。
陆怀民代代表团回道：
“那就叨扰了。正好我也想和海德汉先生交流一下联合技术委员会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毕竟此次代表团前来，主要目的本就是考察学习、建立一些交流合作的，这个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于是霍夫曼在前面引路，将代表团一行人从展台侧面的员工通道领了进去。
海德汉的展位从外面看已经十分气派了，走到里面才发现空间比想象中还要更大。
“海德汉博士在里面的会客区。”霍夫曼一边带路，一边低声说着。
像海德汉这样的大企业，在展会上的客户会很多，所以会在展位内部设立专门的会客区，用来商谈一些合作。
海德汉的会客室是一个用浅灰色隔音板围出来的半开放式空间，布置得极为考究。
主体是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周围围了一圈软椅。
恩斯特·海德汉就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在一边喝咖啡，一边和旁边的技术总监施泰纳低声商议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陆怀民，脸上立刻浮现笑意，放下咖啡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路博士！”他绕过桌子，大步迎了上来，和陆怀民握了握手，又朝代表团众人点头致意：
“欢迎欢迎。刚才有工作人员说在展位上见到你和来自中国的代表团，我就让人请你们过来，很高兴能在这次博览会上见到你们。”
他说着，又转向代表团众人说道：
“我是恩斯特·海德汉，海德汉公司的执行董事，欢迎中国的朋友们。中国是全世界最大的国家之一，今天能在海德汉的展台上见到来自中国的代表团，我由衷地高兴。”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个展位是海德汉今年的心血所在，诸位也是开幕第一天最重要的客人。请各位随意坐，别拘束。”
方守廉主动上前和他握了握手，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又将代表团的几位核心成员介绍了给他，海德汉一一握手。
众人寒暄完毕，随后落座，立刻有工作人员给每人准备了杯子，倒了一杯咖啡。
恩斯特·海德汉端起咖啡杯朝陆怀民示意了一下，笑着说：
“路博士，这咖啡是巴伐利亚本地烘焙的，你尝尝，应该不会让你失望的。”
陆怀民抿了一口，点头称赞道：“这咖啡确实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