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栋摆摆手：
“说真的，路博士，没有你，我们中国馆这一趟在汉诺威，恐怕不会有什么存在感，怕是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这一百多万马克的订单，你肯定是有大功的。该写的报告我会如实写，不过这批货是咱们出口贸易的贸易行为，不比你上次的专利创汇。部里和公司能给个人的奖励，恐怕也就是一些名誉表彰。”
冯国栋说着，有些过意不去：“所以……”
“冯主任，”陆怀民摆摆手打断他，正色地说道：
“你这话就说差了，中国馆开馆是咱们中国工业走出的第一步，我作为公派留学生，出力是责任，也是义务。不过单子拿下来，货还没发出去，后面的跟进品质、交期一样都不能松懈。这单要是做砸了，砸的就是中国产品的招牌。”
冯国栋一听，连连点头，说：
“路博士，你放心。我们肯定会把产品做扎实，做生意，一朝一夕的订单是次要的，口碑都才是永恒的，你说的那些我们都明白。而且很多客商都是冲着你的名头下的单，我们肯定也不会坏了你的名声。”
他说着，又看向方守廉：
“方处长，明天代表团就要动身去慕尼黑了，今晚咱们聚一聚，你看怎么样？”
方守廉正有此意，连忙说道：
“好!今晚谁也别跟我抢。这段时间出来，大伙都辛苦了，咱们去吃顿像样的中国菜去。”
“汉诺威城里有一家'江南楼'，是香港人开的，味道还算正。”冯国栋接话道：
“而且也不贵。今天这日子，咱们正好去那里庆祝一下！”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江南楼”在汉诺威老城边上，门脸不大，里头摆了十来张桌子。
因为中餐在德国不是很流行，吃的人很少，所以一般就开在很偏僻的地方。
一般只有中国人想吃，才可能找得到。
老板娘四十来岁，烫着港式卷发，说着一口粤语腔的国语。
见进来二十来号人，先是一愣，随后眼睛笑得都弯了：
“哎呀，这么多同胞，快请快请，楼上还有一间包房，正好坐得下。”
包房也不算大，是两张圆桌拼在一起，坐下后人挨着人，可越是这样气氛反而热乎。
老板娘亲自张罗着上了菜，因为是香港人开的，所以菜式偏向于粤菜。
什么白切鸡、烧鹅、虾饺、烧麦，一笼一笼地往上端。
代表团的同志们吃了八九天西式简餐，此刻看了这一桌，个个两眼放光。
德国是啤酒之国，啤酒便宜，于是众人还弄了点当地的啤酒。
冯国栋举起酒杯站起来，红光满面说：
“同志们，今天咱们中国馆在汉诺威打了个漂亮的仗，这第一杯，敬咱们的祖国，希望咱们中国工业以后越来越好！”
“敬祖国！”
众人齐刷刷站起身来，碰杯声叮当响成一片。
冯国栋又倒满一杯，说道：
“第二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必须得敬路远州同志。大家没意见吧？”
“那必须的。”大家伙纷纷说道。
于是众人又给陆怀民敬酒。
敬完酒，杯来盏去，气氛热烈。
毕竟喝的是啤酒，大家伙主要是图个热闹，也没有太多酒桌上的规矩。
很快，天黑了，饭也吃到了尾声。
冯国栋就坐在陆怀民旁边，他拍着陆怀民的肩膀说：
“小路，咱们可真是有缘分。当初来德国，咱们就是坐一趟飞机。没想到今天咱们整个代表处都沾了你的光。”
陆怀民把杯子放下：
“冯主任说反了，我能在德国站住脚，也离不开你们这些在外事战线的前辈挣回来的外汇。”
两人说着的时候，包房里开始有人唱歌。
是一首跑调的《军港之夜》，有几个人跟着打拍子，氛围顿时更加热闹起来。
冯国栋听着，也有些感慨地说道：
“小路，这几天真是我干外事以来最提气的几天。我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明年、后年、大后年，我们年年都能参加汉诺威展会，而且我们的展位会越来越大，人也会越来越多。”
陆怀民点点头，轻声说道：
“冯主任，会的。中国馆早晚会搬到1号馆去，您看着吧。”
冯国栋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眼角，说道：
“我相信。而且这一天，不会太远的。”
……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到酒店给代表团送行。
大家正在酒店餐厅里用早餐，忽然，刘维邦匆匆从外面走进来。
“刘秘书？”众人看到刘维邦都有些吃惊。
因为刘维邦在将陆怀民引见给代表团之后，便回波恩去了。
此时突然出现，显然是有些出乎意料。。
此时刘维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
“呼，还好还好，赶上了赶上了。”
说话间，方守廉和冯国栋已经站起身迎了上去。
“刘秘书，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回波恩了吗？”
刘维邦摆摆手，拉了张椅子坐下，解释道：
“是这样的，方处长，德国工业部等会儿要派人来，我先来通知一下你们。”
方守廉闻言一愣：
“德国工业部？他们要派人过来？”
因为这次访问其实算是民间的商业考察，并没有走官方渠道。
所以此时德国工业部突然派人来，让方守廉有些发愣。
“对，我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刘维邦说：
“我们使馆根本没有就这件事和他们对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知道了这个消息。昨天他们部长办公室派人来使馆，说是受部长委托，特意来和代表团对接考察行程。还会派人全程陪同考察，帮忙和企业、机构进行沟通。”
“因为我和你们打过交道，所以使馆就让我来和你们对接这件事。这不，我一早开车紧赶慢赶，好歹是赶上了。”
“德国工业部主动找上门来，确实奇怪。”方守廉说：
“我们这次出来走的是部里进出口局的民间商务渠道，德国政府部门知道这件事很正常，但他们为什么要派人陪同考察？”
“这事我也有点好奇。”刘维邦说：
“我和他们沟通，那边说是部长办公室亲自交代下来的。”
一旁听着的陆怀民这才想起来，当时自己好像在西门子的贵宾室和德国工业部长克勒见过。
当时克勒确实交代过秘书，说要尽量给中国工业考察团提供一些帮助。
自己都快把事忘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还真的把这件事落实了下来。
于是他把这件事简单说了一下。
“原来如此。”方守廉闻言大喜：
“不管怎么样，他们能主动帮咱们，咱们接下来和企业对接也要方便很多。刘秘书，他们约的几点？来的是谁？以什么名义？”
刘维邦说：
“约的是今天上午九点半，来了两个人，一个叫魏勒，是德国工业部东方事务处高级参事，还有一位翻译。咱们使馆会有人领他过来。”
方守廉闻言看了下时间，八点刚过。
“那咱们也别耽搁，先把东西收拾好。”
他说着，招呼代表团成员先回房收拾行装。
九点二十分，魏勒抵达酒店门口。
众人一起迎了过去，大家互相认识了一下之后，魏勒也不多废话，从随行翻译手中接过一份文件夹，递给方守廉。
方守廉翻开，里面放的是德方拟定的一份行程协助方案，慕尼黑、斯图加特、亚琛全都列有，而且这还是一份双语文件，中文已经翻译好了。
方守廉连忙说道：
“感谢贵方的帮忙，请魏勒先生带我们向部长先生表达感谢。”
魏勒微微一笑：
“中国有句话叫做‘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做这件事，也希望你们回去之后，能对德国工业界有一个真实的、完整的认知。”
而魏勒也将全程陪同考察团考察，于是代表团陆续登车，准备出发。
临行前，方守廉单独叫陆怀民，嘱咐道：
“这一趟汉诺威八天，你对咱们中国馆的贡献，我不再多说。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当面跟你交一交底。”
陆怀民道：“方处长，您说。”
方守廉说：
“你写的那本报告送回国内后被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为《中国精密测量发展之路》，国内反响很大。我们出来之前，部里已经把它定为了技术引进系统的参考教材。首印三万册，加印两万册，很多院所人手一本。”
陆怀民闻言微微颔首，这件事情他听刘恩邦跟他提过。
“还有。”方守廉继续说道：
“国内现在正在筹备一家精密仪器公司，名字定了，叫华光。这个公司就是照着你的报告起的——它的定位、路线、产品方向，完全是按照你的份报告来的。等公司批文下来，技术带头人是谁，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清楚。”
他顿了顿，看着陆怀民：
“所以你在外面安心读书，不要有后顾之忧。国内想做的事情，有人在推动。等你回去那天，摊子已经铺得差不多了，你回来只管带着队伍往前走。”
陆怀民闻言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说：
“方处长，我明白了。”
方守廉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了下来：
“当然，身体也要注意。你现在这个状态，在国内都能评中高级职称了，但身体要是垮了，什么都白搭。该休息休息，该吃饭吃饭。”
陆怀民笑了：“方处长，您这是给我上生活课。”
方守廉也笑：“算啦，你们年轻人自己有数就行。”
话说到这，方守廉起身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