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过两条街,在一栋三层米黄色的小楼前停下。
这栋小楼是使馆租下用来做接待所的,专门用来接待国内来的团组。
“房间都安排好了,二楼,两位教授一人一间。”刘维邦带着几人做好登记,随后拿着两把钥匙走过来,带着二人上楼找到各自的房间,道:
“招待所条件俭朴,两位老教授多担待。食堂在一楼,晚饭已经让师傅留了。两位老教授好好休息,倒倒时差。”
冯世安点点头道:
“麻烦刘秘书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麻烦,不麻烦,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刘维邦摆了摆手,又陪着说几句闲话,又特意交代道:
“小路同志跟我说,他明天也要过来,大概中午左右能到波恩,到时候第一时间来拜访两位教授。”
冯世安和杨景山闻言,眼前同时一亮:
“小路同志明天就要过来?那感情好,咱们可以好好交流一下。说实话,这次来波恩,我最想见的就是小路同志。”
刘维邦点了点头说:
“小路同志很热心国内互联网的发展,所以他特意提前一周过来,也是想和两位教授多交流、请教。”
交代完这件事,刘维邦起身告辞。
第二天上午10点左右,刘维邦领着陆怀民进了招待所,冯世安和杨景山早就在在招待所二楼的小会客室里等着,听见门响,一起站起身来。
只见刘维邦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上去确实很有年轻学者的气质。
刘维邦侧身让了让,笑着介绍道:
“冯教授、杨教授,这位就是路远州同志。”
“冯教授、杨教授,我是路远州。”陆怀民上前一步,“让两位教授久等了。”
杨景山大步上前,先抓住陆怀民的手,用力摇了摇,道:
“远州同志,可算见到真人了,这一路上我们可没少念叨你。”
冯世安也上前一步,和陆怀民握了握手,上下端详着,笑道:
“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一些。英雄出少年,古人诚不我欺也。”
“两位教授过奖了。”
刘维邦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先坐,先坐,都站着像什么话?”
随后张罗众人入了座。
刘维邦带了一小包茉莉花茶,热水冲下去,顿时满屋生香。
几人先叙了一会儿闲话。
随后,话题自然就转向了互联网。
聊到这儿,冯世安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册厚厚的复印件,把它轻轻按在桌上。
众人定睛看去,这正是陆怀民的那篇RFC841、842文档的复印件。
“小路同志,不瞒你说,这两个月,我几乎都在研究您这篇论文。”冯世安说道:
“有些问题,我一直想当面向您请教。”
陆怀民连忙坐直了身子:
“请教不敢当。冯教授,您说,我知无不言。”
冯世安翻开论文,指着里面的一处批注问道:
“你的这套系统里,域名空间设计成一棵倒着的树,根在顶层。可树的结构一旦固定,想要在后头再插一层新类别的顶级域怎么办?比如现在有各类顶级域.edu.com.gov,将来要是冒出什么新的类别呢?”
陆怀民答道:
“树的骨架是开放的,增加新的顶级域本质上只在根区文件里加一条记录,把新域委派出去,根节点不负责具体管理,只负责委派……所以树不会越长越僵,反而会越长越密。”
冯世安听了眼前一亮,一边掏出笔写批注,一边口中连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个设计确实精妙。”
接着又翻到另外一页,又问了一个问题。
陆怀民详尽解答了他的问题。
“有道理,有道理。”
冯世安连连点头,接着又一连问了四五个问题。
一旁的刘维邦看着这个场面,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几位学者齐聚、相互讨论问题的场景,忽然让他这个负责教育口的外交官浑身充满了干劲。
一直谈到中午1点左右,刘维邦招呼大家去吃饭,冯世安这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了提问。
下午,冯世安又一连问了好多问题。
当然,这并非冯世安水平不行,恰恰相反,他提的这些问题很见功底。
冯世安在计算所,退休前的研究方向是计算机数值模拟。
国内很多大型计算机上的计算程序,都是他负责完成的。
退休之后,所里又把他返聘回来。
按照冯世安自己的兴趣,他返聘回来后主要是在资料室负责追踪国外先进技术动向,翻译整理了大量外文资料,隔三差五便写几篇综述,供所里和部里决策参考。
不过先进技术包罗万象,互联网只是冯世安此前追踪的诸多技术之一。
可以说,国内目前互联网领域的很多相关资料,都是由冯世安负责翻译整理出来的。
所以,国内的互联网研究,冯世安是开荒者。
他没有任何人可以请教,从头到尾,全靠自己从零开始,从海量外文资料里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因此,冯世安和陆怀民这一番交流,顿时让他感到收获匪浅。
很多过去自己摸索不明白的问题,在这次交流中顿时触类旁通,一下子就想到了答案。
于是顿时便有一种洗髓伐骨、如醍醐灌顶的感觉。
到最后,冯世安不由得感慨道: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我老了。往后国内这个领域的发展就看你们的了。”
杨景山笑着拍了拍冯世安的肩膀,说:
“冯教授,你这话可不对,你才六十五,正当年呢。再说,你这个才叫老骥伏枥。退休了,本该颐养天年,却主动挑起了这个担子。您可是我们的榜样。”
冯世安被这话说得连连摆手,说道:
“你这话听着像给我戴高帽,我做的这些事只能说算是微不足道。真要说挑担子,还得看小路同志的。”
“说到这儿,小路同志,我正好有件事想和你请教请教。”杨景山忽然转向陆怀民,说道。
“杨教授,您尽管说,请教谈不上。”
“是这样的。”杨景山略微沉吟了一下,说道:
“这次我回国之后,打算在清华开一门课,主要就是介绍互联网相关技术的。目前国内的互联网还处于萌芽阶段,目前没有任何一家高校开设相关课程。我研究互联网也有两年时间了,深感国内缺乏相关人才。”
“你之前不是从国内选拔了两位助手,贺远山同志和陈满仓同志,来联邦德国参与互联网有关项目吗?当时,我作为选拔面试官参与了选拔。这件事给了我一些启发。我觉得人才培养不能全依赖别人,自己也要尽快建立起完整的人才培养体系。”
“此外,我还打算明年开始,正式招收一名这个方向的研究生。”说到这里,杨景山顿了顿:
“但有一个问题,我毕竟是在国内开始着手研究的互联网,缺乏很多一手资料。而且又是从通信工程转过来的,经验也不足。所以想请路远州同志帮忙,给些意见,把把关。”
冯世安在一旁点了点头,也接口道:
“还有我们计算所。我虽然退休了,但打算通过联合培养的办法,也带一个这方面的学生。”
“两位教授考虑得对,人才培养的事,确实宜早不宜迟。”陆怀民连连点头,说道:
“我认为这方面最重要的,首先就是有一本完备的教材,有了教材,各个领域的学者们转向互联网研究,才有了最基本的参考资料,否则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冯世安和杨景山听了,都是眼前一亮。
冯世安连连点头:
“确实,教材的事,我觉得可以提上日程。”
陆华民心里也有了一些想法,于是顺势提议道:
“杨教授、冯教授,这事情我义不容辞。这样,我倒是有个提议,既然两位都在这,离大会开幕还有一周的时间,咱们何不趁这段功夫买一些国外的原版教材,一起研究讨论一下,先合写一本教材的草案出来?”
“教材草案?”杨景山和冯世安闻言,对视了一眼。
“对,正好咱们都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咱们可以互相讨论着来。先把草案编出来,然后根据草案每人各自负责几个章节。后续各自把自己的章节写好,再合在一起,一本完整的教材就算出来了。”陆怀民补充道。
“好!”杨景山闻言,一拍椅子扶手:
“这个主意好!如果只是在这里泛泛谈一谈,到时候回国了,天各一方,这事情想要落地,还不知道要拖多久。如果现在先把草案做出来,咱们行动就有个提纲了。小路同志雷厉风行,咱们也不能落后。”
三人当即拍板。
他们先打电话联系了刘维邦,希望刘维邦能帮忙采购几本外籍原版教材过来作为参考。
刘维邦立刻爽快地答应了,不过说这类教材可能会比较小众,可能需要等一两天。
不过,即使手头上暂时没有外籍原版教材,但这并不妨碍三人讨论的热情。
他们准备了一本大笔记本,随后就在会客室里商议着起草教材草案。
第一个讨论的问题,就是教材的命名。
对于命名,陆怀民心里早有想法,直接提议叫《计算机网络原理》。
但冯世安教授认为,第一版教材可能没有那么丰富和完善,可以就叫《计算机网络》,“原理”二字可以留待将来出第二版再补。
杨景山和陆怀民听了,都觉得这个建议很务实,于是最终定名,第一版教材就叫《计算机网络》。
接下来讨论的就是教材定位,这方面也很明确。
它的定位,就是国内高校本科及研究生通用教材,既供课堂使用,也供各单位技术干部自修。
真正起了争执的,是教材的体系。
杨景山是50年代留苏回来的专家,在莫斯科动力学院学习过很长时间,很习惯苏联的教材编写方式。
苏联教材的特点就是体系严密,层层递进,先打地基,后盖楼房。
因此,杨景山主张先从通信开始讲,再循序渐进。
“网络是建在通信之上的。”杨景山说:
“学生连信道、编码、调制解调都没学过,讲别的都是空中楼阁。依我看,第一章就得从数据通信讲起,从比特流讲起。物理层讲透了,再往上走链路、走网络。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陆怀民摇了摇头:
“杨教授,我理解您的考虑,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
“哦?你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