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并没有感觉错,这种感觉是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的。
就像小时候在村里,暮色四合,远远的看到一个人影从田埂走过来,看不清脸,可她就是知道,那是爸爸还是哥哥收工回来了。
吃完饭,两人回宿舍午休。
晓梅躺在床上,有些出神。
她翻来覆去的好一会,有些睡不着觉。
因此,晓梅索性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开始写信。
“哥:
展信佳。
长沙这几天下毛毛雨,冷得出奇,同学们都说这叫‘湘水寒’。不过我想你在西北,或许天气更冷吧。
今天在报上看到一个人叫路远州,他很厉害,很多同学都在争论,说是你厉害还是他厉害。
可是哥,那张照片我看了好久,我总觉得那个背影像你。
哥,你走了快两年了吧?
上回有你的消息还是去年夏天,你写的那封信,很短,妈把它收在了床头底下,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拿出来看一眼。
家里也一切都好。
砖瓦厂今年又添了新窑,年利润一万多元。
因此队里开会,又买了台黑白电视机。
每天天一黑,半个村的人都搬着板凳去看电视。
家里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
不过妈的老寒腿天一冷就犯,我寄了方子回去,也写信叮嘱了爹,不许他再下冷水。
爹的身体也挺好的。县里去年想让他去公社当干部。
但爹说他不识字,还是拒绝了,因此目前还是在队里当副队长。
哥,我在学校里也好,走到哪里,人家都说那是陆怀民的妹妹。可我怕学不好给你丢人,所以不敢松懈。
上学期期末,我考了全系第一。
哥,你在西北冷不冷?
听说那里风沙大,你要注意保暖,少熬夜。
马上就要放寒假了,这个月月底就能回家过年。你要是能回来该多好。
一切安好,勿念。
妹:晓梅。
1983年1月4日”
写完之后,晓梅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了收信地址。
那是一个晓梅说不清的机关信箱,地址是在BJ。
而这个说不清的机关信箱,其实是国防科工委保密局的一个收转点。
凡是从全国各地寄往这个信箱的私人信件,都要先经过保密室登记、拆检,确定没有夹带违禁内容之后,再按收件人去向分拣转递。
因为收件人的真实身份属于机密,所以这些信件从来不会直接寄往目的地,而是裹在一个更大的牛皮纸箱里,再经过外交信使专带,一批一批运往海外。
所以整个流程,会拉得非常长。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德国,波恩。
散席之后,一行人从上海饭店出来,慢慢地往使馆招待所走。
此时,圣诞市场已经闭市,只剩下几个摊主正在收摊。
而众人心里都热乎不已。
白天的场面,实在是太提气了。
贝多芬音乐厅里,一千多人齐刷刷起立,掌声响了四五分钟。
这样的场景,寻常人见了,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回到招待所之后,大家也没急着各自回房间。
刘维邦张罗着泡了一壶茶,几个人围坐在二楼的小会客室里。
“了不起,今天真是了不起。”冯世安捧着茶杯暖手,脸上藏不住笑意:
“这一次大会能见到这种场面,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是啊,”杨景山接过话:
“我回国之后打算向上面建议,在国内召开一个计算机网络专题讨论大会。必须要借这次路远州同志的成果,让国内更多的同志重视计算机网络,投身到计算机网络中来。”
两个老先生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回国之后。
杨景山说:
“回去之后,清华的计算机网络课必须得抓紧开。教材大纲已经有了,我先把简单的讲义编出来,3月份的春季学期就开课。招研究生的事我也跟系里打了报告,争取今年秋天就进人。”
冯世安也点了点头:
“到时候多交流交流,我这边要联培的话,可以和清华这边合作。”
他说着,看向坐在一旁的陈满江和贺远山:
“小贺、小陈,你们俩在德国这两年可得把真本事学到手,将来回国你们就是这一行的带头人。”
陈满江和贺远山连忙点了点头。
屋子里热气腾腾,人人脸上都写满了踌躇满志。
而陆怀民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茶杯,却一直没有说话,似乎有些心事重重。
杨景山察觉到了陆怀民似乎有心事,笑着问他:
“小路,你怎么不说话?今天你可是最大的功臣。”
陆怀民回过神来,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还是说道:
“今天的会虽然把我的那份设计定成了标准,但我现在在想大会后面的事。今天的大会恐怕只是一个开胃菜,真正的战役恐怕还在后面。”
“开胃菜?战役?”杨景山闻言一愣。
一旁的刘维邦忍不住问道:
“小路,咱们参这个会议不就是为了你那个设计来的吗?咱们国内可是连一台联网的主机都没有,大会后面要议什么内容,咱们恐怕也说不上什么话吧?”
刘维邦这一问,一旁的陈满江、贺远山等人都点了点头,显然心里存在着同样的疑问。
杨景山和冯山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意思也差不多。
是啊,标准已经定了,国内却连个网络的影子都没有,后面的会,他们也就是旁听一下,恐怕也说不上什么话吧?
陆怀民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
“不,这个大会要开整整一周,我觉得,后面几天的议程对我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陆怀民说到这里顿了顿,解释道:
“域名系统成了标准,这不假。可这个标准只是互联网中众多规则的一部分。后面大会讨论的很多问题,恐怕会影响未来互联网世界的格局。”
“我认为,后面的会议中,我们有一些东西需要争取一下,而不仅仅是做一个看客。”
杨景山试探着问道:
“小路同志,你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陆怀民略作沉吟,解释道:
“我觉得有两个东西,如果讨论到了,我们必须争取。一个是IP地址段,一个是根服务器。”
此言一出,大伙都有些茫然。
杨景山和冯世安原本以为,陆怀民想要在这次大会上,为国内争取一些建网的优惠政策。
没想到陆怀民提出了什么IP地址段和根服务器,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杨景山替大伙问道:
“小路同志,你说的IP地址段和根服务器我倒是都听说过,可是咱们有什么可争取的吗?”
事实上,早期的IP地址分A、B、C三类地址,这个IP地址池由RFC主席乔恩·波斯特尔负责登记发放。
A类的一个IP地址段,一个网段能容纳一千多万台主机,极其珍贵,优先分配给美国国防部、 MIT、斯坦福、贝尔实验室这种核心机构。
B类一个网段能容纳65534台主机,一般会分给大学和大型研究所。
C类地址段只能容纳254台主机,一般用于小局域网。
而这些地址段不是无限的,而是“先到先得”。
在现实历史中,中国一直等到80年代末90年代初才去申请地址段,大块的A类、B类地址早就被欧美国家分完了,因此中国只拿到了一些零碎的小块c地址段。
拿不到大块地址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组网麻烦、规划别扭、路由表臃肿,设备压力会很大。
如果拿到了大块的B类甚至A类地址,全国互联网从一开始就能规划的简单清爽,路由表干净,设备负担小。
反之一堆碎片化的C类地址拼在一起,路由器要维护的路由表又大又不稳定,而早期很多小型机性能很差,根本扛不住。
更重要的是,拿到了大块地址段,国内将来研发路由器协议栈,从一开始就能在真实的大规模地址空间里做测试,而不是只能拿少量地址搭个小实验网。
因此,陆怀民这次来参会,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想提前为中国拿到B类IP地址段。
哪怕眼下国内甚至还没有任何一台主机接入网络。
至于陆怀民提到的另一个东西,根服务器则比IP地址段更为关键。
不过根服务器是在DNS域名系统诞生之后才出现的东西。
所谓的根服务器,通俗的说,相当于是一个顶级域名对应的服务器地址的索引。
举个例子:
你如果想要在西德访问一个mail.CN的地址,本地的DNS服务器肯定查不到。
于是它就会去访问根服务器。
而根服务器一看是.CN的域名,它就会把你的查询转给.CN的顶级域服务器,只有在.CN的服务器上,你才能最终找到mail.CN的这个地址。
根服务器在其中就做到了一个索引中转的作用。
反过来想,如果根服务器里根本没有储存.CN顶级服务器的记录,那么全球所有的.CN地址就会一起失效。
有了根服务器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国内所有高校研究所做域名解析,可以直接访问国内的这条根节点,不用跨洋长途线路,延迟低,也不依赖于不稳定的国际专线。
历史上中国接入互联网之后,最初的根服务器托管在德国卡尔斯鲁厄大学,而且时间长达4年之久。
但这里还要分清两个概念,原生根和镜像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