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里,陆怀民写了学校的规模,红砖的教学楼,偌大的图书馆;
写了严厉又亲切的沈教授,写了来自天南海北、却一样用功的同学们;
写了自己被选入了一个重要的科研项目,虽然才刚开始,但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写了学校发了助学金,他留下一些买书和生活,寄回十五块给家里补贴用度;
写了食堂的饭菜能吃饱,让父母别担心;还嘱咐晓梅一定要用功读书,将来也考大学……
念到“我留了十二块五,足够用了。学校食堂饭菜便宜,一个月五六块钱就能吃饱。这十五块钱,爹妈别舍不得,买点好的,晓梅正在长身体,也需要营养……”时,周桂兰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建国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头也别了过去。
信的最后,陆怀民写道:
“……爹,妈,别太劳累了。我现在能拿到津贴,以后还能争取奖学金,家里的担子,我能分担了。你们好好的,我在外头才能安心。晓梅,哥不在家,你多帮爸妈干活,学习也别落下,争取明年也考到城里来……”
周桂兰擦了擦眼圈:
“孩子他爹,明天……明天你去公社邮局,把钱取出来。”她声音里带着颤,却又满是欢喜,“割点肉,给晓梅补补。再称点盐,买点灯油……”
陆建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
第二天,陆建国天不亮就揣着汇款单和户口本,步行去了公社邮局。
回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手里提着用稻草拴着的一小条五花肉,油汪汪的,肥多瘦少,在晨光里闪着诱人的光泽。
另一只手里是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盐和一小块肥皂。
“取回来了?”周桂兰迎上去,接过东西,手摸了摸那肉,眼中满是欢喜。
“嗯,十五块,一分不少。”陆建国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最大面额是两张五元的“大团结”,还有五张一元新钞。
周桂兰接过钱,她走进里屋,从墙角搬开一个旧木箱,从箱底摸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木匣子。
打开木匣,里面是全部家当:一沓发黄的布票、粮票,还有薄薄一叠旧钞票,最大面额是五元,更多的是些毛票分票。
她坐在炕沿上,把十五块钱数了又数。
然后,她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元钞票,犹豫片刻,又抽出一张一元,然后将剩下的九元钱小心翼翼地叠在一起,用手帕包好,郑重地放进了木匣,盖上盖子,用红布重新包好,塞回箱底。
她拿着那六块钱出来,对正在灶间烧火的陆建国和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晓梅说:
“那九块,先攒着。万一晓梅往后要买啥要紧的书,或者你哥……处对象了,总得有点钱傍身。这六块,家里用。”
她将一元钱递给陆建国:
“他爹,这钱你拿着,买点烟叶子,也……也给自己添双袜子吧,脚上那双都露趾头了。”
陆建国没接,只是闷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我用不着,给晓梅交学费,或者买本子铅笔。”
晓梅连忙说:
“妈,我的学费不是刚交了吗?本子我还有呢!这钱给家里买点好吃的,或者……给哥存着!”
“拿着吧,这也是怀民的心意。”最后,周桂兰还是把那一块钱塞给了陆建国。
晚上,那小块五花肉被周桂兰切成薄片,和腌制的芥菜一起炖了一锅。
油水比平时足,满屋飘香。
这几乎是过年才能闻到的荤腥气。
晓梅吃得小嘴油光光的,连碗底的菜汤都拌着米饭吃干净了。
吃完饭,晓梅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说:“妈,我要给哥回信!”
周桂兰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对,回信,得赶紧回信。告诉你哥,钱收到了,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专心读书。”
“嗯!”晓梅重重点头,随后从书包掏出半瓶墨水、一支笔尖有些秃的钢笔。
周桂兰在一旁看着,叮嘱道:
“字写工整点,别让你哥看不清。”
晓梅点点头,郑重地坐到煤油灯下,铺开纸张,拧开墨水瓶。
陆建国也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默默卷着烟。
周桂兰则拿起针线,就着灯光缝补一件旧衫,目光却不时飘向女儿笔尖。
晓梅握着笔,想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笔:
“哥:”
一个字写完,她停住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告诉哥哥,今天邮递员来时,田里所有人都羡慕地看着他们家;
想告诉哥哥,妈妈看到汇款单时哭了,爹抽烟的手有点抖;
想告诉哥哥,她把他信里说的“图书馆”“红砖楼”想象了好多遍;
更想告诉哥哥,她一定会拼命学习,绝不给他丢脸……
“妈说,你写吧,”周桂兰心里也有千言万语,这时开口道:
“先问你哥好,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惦记。”
“嗯。”晓梅应了一声,提笔开始写。
“告诉你哥,钱,家里收到了。”周桂兰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天家里割了肉,买了盐和肥皂。肉炖了菜,很香,你爹都多吃了一碗饭。”
“跟你哥说,别舍不得花钱,正是长身体、费脑子的时候,食堂饭菜要是能加个荤菜,就加点。天暖和了,不知道省城咋样,但早晚凉,还是记得要添衣服。学习要紧,可也别熬太晚,伤了身子是一辈子的事……”
周桂兰絮絮叨叨地说着:“还有,咱家自留地的韭菜冒头了,等他放假回来,就能割第一茬包饺子。”
陆建国偶尔插一句:“告诉你哥,我在队里挺好,活儿不累。”
晓梅认真地写着,转眼间就写了好几页。
信的最后,晓梅自己加了几句:
“哥,我这次期中考,考了全班第一名。明年我就初中毕业了,我想考县里的高中。虽然很难,但我想试试。你说过,读书能改变命运,我以后也想考大学,寄钱给家里。”
顿了顿,晓梅最后写道:
“哥,我想你了……”
第36章 差距
周日清晨,陆怀民起得比平时还早些。
天还没亮,宿舍楼里静悄悄的。
今天他得去省机械所,所以陆怀民提前借了沈教授的自行车,又在食堂窗口买了两个二合面馒头填了填肚子。
骑出校门时,天色方才蒙蒙亮,青灰色的街道上行人稀落,偶有挎着菜篮的老太太踽踽走过。
省机械所在城西,骑车要四十分钟。
抵达时,看门的仍是上回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正戴着老花镜在门房里看报。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小陆同志来啦?赵工一早就交代了,说今天你要来。他在技术科等你呢,快进去吧!”
“嗳,谢谢您。”陆怀民点点头,推着车进了院子。
周日的研究所比平时安静许多,大多数办公室都关着门。
只有技术科那栋红砖小楼的二层,有几扇窗子敞着,隐约传出说话声。
上到二楼,技术科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栋来的声音,似乎在和什么人讨论问题。
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赵栋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赵栋来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和两个年轻技术员比划着。
瞧见陆怀民,他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把图纸往桌上一搁,几步迎上来:
“小陆来了!正好,正好!”
说着便伸手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路上还顺利吧?吃早饭了没?”
“吃了,赵工。”陆怀民点头,“在学校食堂吃的。”
“那就好。”赵栋来转身朝那两个技术员摆摆手:
“你们先按刚才说的改,明天我们再讨论。我和小陆同志有点事要谈。”
技术员们应了一声,拿着图纸出去了,临走前好奇地看了陆怀民一眼——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学生,就是赵工近来常挂在嘴边、赞不绝口的“天才少年”?
“走,带你看样好东西。”赵栋来搓着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上周你提的离心泵改进方案,我们重新计算了,效果非常好!所里决定立即试制。今天正好要用水泵测试台做初步验证,来,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好东西?”
“对,咱们所里这周刚刚添置的宝贝。”赵栋来神秘地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走,去测量室。”
两人下了楼,穿过小院,来到另一栋相对较新的二层小楼前。
楼门口挂着“精密测量实验室”的牌子。
赵栋来带着陆怀民拐进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比陆怀民见过的一般的教室都宽敞,窗户很大,光线充足。
靠墙摆着几台测试设备,中央是一个自制的水泵测试台,铁架子上固定着一台水泵原型,连接着管道、阀门和测量仪表。
屋子正中的实验台上,罩着一块深绿色的防尘布。
“就是它。”赵栋来走到实验台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防尘布。
防尘布下,是一台造型精致的仪器。
银灰色的外壳,前面板布满了旋钮、按钮和开关。
一个方形的屏幕镶嵌在左边,仪器的侧面贴着标签,上面是日文和英文的混写。
“认识吗?”赵栋来走到仪器旁,手指轻轻拂过外壳。
陆怀民走近细看。虽然型号陌生,但通过标签上的英文专业术语,让他立刻认出了这是什么。
“示波器。”陆怀民脱口而出。
“对,示波器。”赵栋来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日本进口的,岩崎公司的SS-5321型双踪示波器。带宽250MHz,双通道,带延迟扫描功能。”
他打开仪器侧面的一个木箱,里面是用泡沫仔细包裹的探头、连接线和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