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二?秉坤同志,这数据核实过了吗?确定无误?”看到最后,李德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动。
“刚刚组织了几位流体机械领域的专家进行了初步评审。”王秉坤解释道,同时递上评审意见摘要:
“专家组一致认为,报告数据详实可信,尤其是日本示波器记录的波形对比图,说服力很强。技术思路被评价为‘具有突破性的创新’。”
李德民接过,快速浏览着评审意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当他看到“主要贡献者”名单时,目光再次凝固了。
“赵栋来……陆怀民?这个陆怀民是……科学技术大学的学生?”他指着那个名字,语气充满了惊讶。
“是的,李主任。”王秉坤身体微微前倾:
“更确切地说,是科大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今年刚入学的大一新生,虚岁才十七。根据机械所赵栋来工程师的报告,这个核心的创新思路,最初就是由这位陆怀民同学提出的。”
“十七岁?大一新生?是这个项目的第一贡献者?”李德民连续发问,每个问题都透着巨大的意外。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秉坤同志,你们核实过这个学生的情况吗?这太不寻常了。”
“我刚刚和机械所的秦川同志通过电话,所里态度非常坚决,坚持将其列为并列第一贡献者,认为是实事求是。我们也认为,在如此严谨的技术报告上,机械所和秦川同志不会在原则问题上作假。”王秉坤谨慎地回答:
“但关于这位陆怀民同学的具体情况,我们确实还没来得及向科大方面核实。”
李德民重新戴上眼镜,他沉吟片刻,手指在“陆怀民”三个字上点了点。
“如果这一切属实,那这个学生就不仅仅是‘好苗子’了,这是真正的天才!是国家急需的顶尖人才苗子!”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随即做出决定。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动了手柄。
“总机,给我接省教育厅高教处处长张明远同志办公室。”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喂,我是张明远。”
“明远同志,我,李德民啊。”李德民副主任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急切:
“打扰你一下,有件非常特殊、也非常重要的事情,想立刻向你核实了解。”
“德民主任?您请讲。”张明远的声音透出几分重视。
他和李德民是多年前在党校学习时的同学,私交不错,深知这位老同学性格沉稳,能让他用上“非常特殊”、“非常重要”这样的字眼,事情定然不简单。
“你们高教处,分管高校招生和学籍管理,对今年刚入学的尖子生,特别是科学技术大学的学生,有没有特别印象深刻的?”李德民斟酌着用词,目光落在报告上“陆怀民”三个字上。
“科大的新生?”张明远略一沉吟;
“今年科大招收的确实是全省乃至全国的精华,好苗子不少。德民主任,您具体是指哪方面?或者……有名字吗?”
“有!他叫陆怀民,现在是科大精密机械系的大一新生。虚岁十七。”李德民一字一顿地说道,特别强调了年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随即传来张明远明显带着讶异和确认的声音:
“陆怀民?清阳县青阳公社的那个陆怀民?”
“名字是叫陆怀民,具体是不是清阳县青阳公社的,我不太清楚。明远同志,你……你知道这个学生?”李德民心中一喜,看来找对人了。
“何止知道!”张明远的声音瞬间提高了些许:
“德民主任,您要问别人,我可能还要翻翻档案,但这个陆怀民,我印象太深刻了!”
第43章 震动
省高教处处长张明远,就是陈卫东父亲陈启明的老同学。
当初陆怀民填报志愿以及被录取时,张明远还曾两次写信勉励过他。
因此,张明远对陆怀民印象很深刻,一听李德明问起,便将自己了解的情况一一道来。
末了,张明远有些好奇地问道:
“怎么了,德民主任?你那边怎么突然对这样一个学生感兴趣了?”
“了不得,这个学生了不得啊!”李德明听完张明远的介绍,不禁连连感叹:
“农民出身,说明他没有专业底子,却能有如此敏锐的工程直觉,这个孩子,是个真正的天才!”
接着,李德明向张明远简单介绍了离心泵改良项目,并说道:
“省机械所这个项目,意义重大,而这个陆怀民同学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这不仅是一项技术成果,更是一个标志——它证明了我们恢复高考、选拔人才的政策是完全正确的,证明了在我们国家的基层,蕴藏着何等惊人的智慧和潜力!”
“科委这边,我会立刻安排正式答辩。同时,”李德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关于陆怀民同学的情况,我认为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技术成果范畴。这是一个具有典型意义的人才案例。我建议,我们两家,科委和教育厅,可以联合形成一份专题材料,向省里主要领导汇报。”
“这样的人才,值得更高的关注,同时,也可以树立一个榜样!”
张明远立刻领会了老同学的意思,他郑重地回应:
“德民主任,我完全同意。陆怀民的情况确实很有代表性。我们教育厅这边有他完整的档案和调查材料,可以立刻整理。”
“配合科委关于项目成果的报告,这份材料会很有分量。这不仅是肯定一个学生,更是树立一个导向,激励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青年。”
“好!那就这么定!”李德明办事向来雷厉风行:
“材料准备我们分头进行,保持沟通。答辩会的时间地点确定后,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也欢迎你派员参加。”
“一定!”张明远应道。
放下电话,张明远靠在椅背上,嘴角泛起一丝欣慰的笑容。
那个在昏暗煤油灯下苦读的农村少年身影,渐渐与报告中提出革新思路的科大新生重合在一起。
“陆怀民……”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拿起钢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迅速写下几行字:
“急:整理陆怀民(科大精密机械系77级)考生档案及特殊事迹材料。准备与省科委联合汇报事宜。”
写完,他按响了手边的旧式电铃。秘书应声而入。
“小孙,立刻去档案室,调取去年高考考生陆怀民的全部档案材料,包括我们当时的调查笔记。通知一科、二科科长,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个短会。”
“是,处长!”秘书领命而去。
……
省科委的动作很快。
三天后,正式答辩会的通知,就送到了省级机械所,同时抄送一份送到科大。
随后,通知经校办转到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系秘书又将它送到了沈一鸣办公室。
通知是手写油印的,内容简明扼要:
兹定于一九七八年四月二十八日(周五)上午九时,于省科委一楼第一报告厅,召开“LC-78型高效离心泵改进设计”项目成果鉴定暨省级科技进步奖申报答辩会。请项目主要完成人赵栋来同志、陆怀民同志准时出席。
沈一鸣将通知以及附在后面的评审名单反复看了两遍,沉吟片刻,随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摇动手柄。
“总机,请接省机械所,技术科,赵栋来同志。”
电话接通,赵栋来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赵工,我,沈一鸣。”
“沈教授!”赵栋来的声音透着高兴:
“正想给您打电话呢!科委的通知收到了吧?”
“刚收到。”沈一鸣顿了顿,语气诚恳,“赵工,这次我得谢谢你。”
“谢我?”赵栋来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嗨,这有什么好谢的!这是怀民应得的。实话实说,没有他那个思路,我们可能还在原地打转。科委这次这么重视,是好事!说明咱们的成果确实被看上了!”
“另外,”他接着说,“我这边答辩材料都是现成的,报告、数据、图表齐全。”
“关键是怀民那儿。他是核心思路的提出者,答辩时肯定要重点阐述设计原理和优化思路。沈教授,您得给这孩子把把关,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可别紧张。”
“这个自然。”沈一鸣沉吟道:
“我还有个想法。这次答辩会,我想申请旁听。”
“您要旁听?那太好了!”赵栋来喜道:
“有您坐镇,怀民心里肯定更踏实。不过……这符合程序吗?”
“我只是申请旁听,应该没问题。”沈一鸣说,“我等会儿找系里汇报这件事,让学校出面协调。”
“成!有您在,咱们底气更足!”赵栋来说:
“那咱们就这么定,答辩会前,让怀民来所里一趟,咱们再最后过一遍材料,模拟一下专家可能会问的问题。”
“好。”
挂断了电话,沈一鸣立刻向系里汇报了省科委答辩一事,钱振华副主任高度重视。
“这是大事!不仅是怀民同学个人的荣誉,更是我们新系成立后,学生参与解决实际问题的首个重要成果,必须全力支持!”钱振华当即拍板:
“学校那边我去沟通,一定要安排好!”
在钱振华的交涉下,学校特批了一辆北京吉普。
1978年,单位轿车是极其稀少的资源,通常只有重要公务或接待才会动用。
学校此举,无疑是极高的重视。
……
省科委的一楼报告厅,是整栋科委大楼里最大的会场。
报告厅门口,挂上了一幅红色的横幅:
“LC-78型高效离心泵改进设计项目成果鉴定暨省级科技进步奖申报答辩会”。
陆怀民跟着沈一鸣走进会场时,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前世几十年的工程师生涯,也参加过不少类似的技术答辩会。
但这一次,无疑是他经历过的评审会中规格最高的一场。
会场里摆着十几排深棕色的长条木椅,能坐近百人,此时大概已经坐了一半。
前排是七八位评审专家,大都五十开外,穿着中山装或灰色的工装,神情严肃,面前摆着笔记本和钢笔。
中间几排坐着省科委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后排则是一些来自高校、研究所和厂矿的旁听人员。
“怀民,这边。”赵栋来从前排靠边的座位上起身,朝他们招手。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但陆怀民能看出他眼底的紧张。
“赵工。”陆怀民走过去,在赵栋来身边坐下。
刚落座,旁边几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便投来探究的目光。
其中一位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专家侧过身,低声问赵栋来:“赵工,这位小同志就是……陆怀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