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刘振华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额角竟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顾不上擦，一把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便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
午后阳光正烈，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知了嘶鸣得人心头发慌。
刘振华着穿过院子，直奔后院角落那间挂着“机要通讯室”牌子的平房。
这里是局里接收上级电报的地方，平日里能用上的时候也不多。
他推门进去，屋里比外面阴凉不少，靠墙摆着一台黑色的55型电传打字电报机，此刻安静着，绿色的防尘罩蒙了一半。
译电员小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伏在靠窗的桌边整理一沓旧电报底稿，听到动静抬起头。
“刘局长？”
“小吴，地区来电，有重要电报发到县里，电报到了吗？”刘振华问。
小吴神色一凛，立刻站起来：“还没有，刘局长。机器一直开着，有报会响铃。”
“我在这儿等。”刘振华拉过墙边一张方凳，直接坐在了电报机旁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惹得人心烦意乱。
刘振华的心也像那钟摆，悬着，晃着。
他实在难以想象，陆怀民那个孩子，初中毕业，不过十七岁，竟能获省科技进步一等奖。
这下子，清阳县教育系统可是在省内大大地露脸了。
“滴……滴滴滴……滴滴——”
突然，安静的电报机发出一阵清脆的蜂鸣。
随即，滚筒缓缓转动，打印头开始有节奏地撞击色带，在卷筒纸上敲击出一行行排列整齐的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组合，这就是收到的电码。
来了！
小吴早已一个箭步跨到机器前。
刘振华也站起身来，凑到近前，专注地看着。
“嗤啦……嗤啦……”卷筒纸匀速吐出，电文不长，打印声很快就停了。
小吴小心地撕下那截电报纸，坐回译电桌，打开带锁的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标准电码本》。
他对照着电报纸上的四码数字，手指在码本上快速移动，找到对应的汉字，然后用钢笔誊写在旁边专用的译电稿纸上。
刘振华就站在他身侧，弯着腰，目不转睛地地盯着那逐渐成行的汉字。
“张建农同志批示……陆怀民同志事迹应大力宣传，可树为榜样……全省各条战线，特别是科技、教育战线，要借此东风……将‘科学的春天’真正落到实处……”
“科学的春天……需要千万朵这样的报春花……”
最后一个字译完，小吴放下钢笔，起身将译电稿递给刘振华：“刘局长，请您过目。”
刘振华接过，又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稿纸折好，揣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
“小吴，电报原件和译电稿严格按保密规定存档！我立刻去向局长汇报！”刘振华嘱咐道。
“明白，刘局长！”
局长办公室在二楼的另一头，门虚掩着。
刘振华抬手敲了两下便推门进去。
“马局长！”
局长马文山正伏在桌上批阅一份文件，闻声抬起头，看见刘振华气喘吁吁、一脸激动的样子，有些诧异：
“振华同志？出什么事了？这么急慌慌的。”
“了不得啊！马局长！”刘振华几步跨到办公桌前，手撑着桌沿：
“咱们清阳县，出了条真龙！”
马文山放下钢笔，眉头微蹙：“真龙？什么真龙？你把话说清楚。”
刘振华深吸一口气，从内侧口袋里掏译电稿，双手递过去，道：
“刚接到的地区陈局长电话，紧接着就来了省里的电报！您看看，咱们县去年那个高考头名，青阳公社的陆怀民！在科大才念了几个月书，就参与了个省级大项目，立了大功！项目评上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还要往国家报！这是省里张建农同志的批示，请您过目！”
“哦？”马文山闻言，连忙接过电报纸，戴上老花镜，凑到窗前明亮处，仔细看起来。
“这……这是真的？”半晌，马文山抬起头，脸上惊喜交加。
“千真万确！这个陆怀民简直是个天才！我记得他才初中毕业！”刘振华用力点头：
“马局长，这是天大的好事！咱们清阳县教育系统，头一次出这么大风头！省里都挂了号了！”
马文山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鼻梁，随后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好小子！给咱们县，争了大光了！”
他转过身：
“振华，这事不能过夜！你立刻安排人通知办公室、普教股、宣传股的负责同志，明天上午八点，紧急开会！地点就在局大会议室！”
“还有，”马局长顿了顿，又补充道：
“立即通知县政府办公室和宣传部值班室，口头先汇报一下这个重大情况，说明天咱们局完会后会立即形成正式材料上报！还有，给青阳公社有关的负责同志打电话，让他们也有所准备，尤其要保护好、联系好陆怀民同志的家人！”
“我马上去办！”刘振华领命而去。
第46章 全县在行动
翌日早上七点五十，清阳县教育局二楼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局长马文山坐在正中，左边是几位副局长，右边是办公室、普教股、宣传股的负责人，除了县教育局的同志，还有县里两位中学的校长。
马文山面前摊着那份译电稿和昨晚赶工写出的汇报提纲。
他端起白瓷缸喝了口浓茶，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
“同志们，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这个紧急会议，只为一件事。”马文山说，“咱们清阳县，出了个了不起的典型，那就是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的陆怀民同志。”
顿了顿，马文山继续说道：
“关于陆怀民同志的事迹，我想，振华同志应该最有发言权。就让振华同志先介绍一下怀民同志的基本情况。”
刘振华点点头，对着手头整理好的材料，将陆怀民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包括出身、学习经历以及获奖事宜。
刘振华介绍完，会议室内所有同志脸上的表情都只剩下了震惊。
毕竟，“十七岁农村少年获省科技进步一等奖”这件事，听起来怎么都有些光怪陆离。
还没等大伙儿从这震惊中缓过来，马文山局长已经接过话来：
“同志们，听我说！情况大家都清楚了！这不是做梦，是实实在在发生在咱们清阳县的大喜事！省里张建农同志的批示精神，振华同志刚刚也传达了。”
他拿起那份译电稿，在空中轻轻挥了挥：
“陆怀民同志的事迹，不仅仅是他们陆家的光荣，也不仅仅是青阳公社的光荣，更是咱们整个清阳县教育战线的光荣！是建国以来，咱们县第一个得到省里如此高度肯定和专门批示的先进典型！其意义之重大，不言而喻！”
他环视全场，目光炯炯：
“现在，不是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惊讶、赞叹的时候！省里把旗帜树起来了，咱们县就必须立刻跟上，把这场东风借足，把榜样立稳！我宣布，局里成立临时工作小组，我亲自牵头，振华同志具体负责，相关股室全力配合，立刻落实以下几项工作！”
与会众人纷纷拿起钢笔，开始记录。
“第一，”马文山伸出食指：
“办公室牵头，普教股、宣传股配合，今天下班前，必须把陆怀民同志的先进事迹整理成文，形成一份详实、生动、有说服力的材料！要突出他出身贫寒、刻苦自学、勇于创新的精神！”
“第二，材料经审定后，立即上报县政府和宣传部备案，尽快印发《关于号召全县青年学习陆怀民同志刻苦求知、勇攀科学高峰事迹的通知》，通报全县各中学、公社教育组以及相关单位！”
“第三，联系县广播站，安排专题报道！要让咱们清阳县的每一个角落，都知道咱们县出了个陆怀民！让大家都知道，知识有用，学习光荣！”
“第四，”马文山看向刘振华：
“振华同志，你负责牵头，会同宣传部的同志，还有青阳公社的负责同志，近期……嗯，我看就这一两天，亲自去一趟陆家湾，走访陆怀民同志的家人！代表县政府和全县教育战线，表示祝贺和慰问！同时，也要实地了解情况，挖掘更多生动细节，为后续宣传做准备！”
“是！局长，我散会后立刻去联系有关部门的同志们！”刘振华重重点头。
“好！”马文山一拍桌子：
“同志们，时间紧，任务重！但意义更大！这是我们清阳县教育史上值得书写的一笔！大家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把这件事办好，办扎实，办出影响！散会！”
会议结束后，整个清阳县教育局的同志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负责起草通知的笔杆子们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中，字斟句酌；
宣传股的干事跑去档案室翻找陆怀民去年高考时的相关材料；
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联系县政府、联系宣传部、联系县广播站……
下午三点多，一份初稿摆在了马文山和刘振华的案头。
两人仔细审阅、修改，又征求了宣传股长的意见。
最终定稿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
“快！送印刷室，刻板油印！”刘振华亲自拿着稿子来到局里的文印室。
文印员是老手，熟练地将蜡纸铺在钢板上，用铁笔“沙沙”地刻写起来。
钢板蜡纸油印，这是七十年代基层单位最常用的文书复制方式。
每一个字都需要反着刻在蜡纸上，力度要均匀，不能刻破，考验的是耐心和手艺。
刻好版，调好油墨，推上滚筒，第一份《通知》就被印了出来。
刘振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抓紧印！先印一百份！加盖公章后立即分发各单位！”
……
青阳公社革委会的院子里，傍晚的阳光有些懒洋洋的。
广播喇叭里正播放着人民日报的社论，但带着不少杂音，听不太清楚。
公社书记王庆福刚和几个大队干部开完春耕生产小结会，正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屋檐下喝水。
通讯员一头汗地闯进来，也顾不上擦，径直跑到王书记面前，从挎包里掏出那份盖着红戳戳的通知：
“王书记！县里急件！特急！”
王庆福接过通知，展开一看，眉头先是习惯性地一蹙，随即越展越开，等看完后，他端着缸子的手都晃了一下，水溅出来几滴。
“我的个老天爷……”王庆福喃喃一句，立刻扭头朝办公室里喊：“志国！赵志国同志！快出来！有大事！”
教育专干赵志国应声而出，他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王庆福迎上去两步，将《通知》一把塞到他手里，道：“你赶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