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师您推荐和指导得好。”陆怀民诚恳地说。
梁燕摆摆手,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陆怀民装名片的笔记本,随即又落回他脸上: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实力是你自己的。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你俄语最近学得怎么样?那本笔记有用吗?”
“很有用,帮我解决了好几个语法难点。”陆怀民点头,“特别是科技文献中长句的分析方法,很实用。”
“那就好。”梁燕笑容更深了些,“下周老时间,我等你。记得把遇到的问题带来。”
“好的,梁老师。”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梁燕便以还要回教研室整理材料为由先离开了。
陆怀民也被室友和同学们簇拥着,说说笑笑地往宿舍走。
初夏的风吹过校园道路两旁的梧桐,叶子哗哗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似乎一切如常。
……
当晚,省城唯一的涉外宾馆江淮饭店三楼,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套房里。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开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
罗伯特·米勒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英汉词典》。
词典中间被挖空,里面嵌着一台体积小巧、但在这个时代堪称尖端的微型短波发报机。
艾琳·卡特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人民画报》,看似随意地翻阅,耳朵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米勒的手指在发报机的按键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嘀嗒声极轻,被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完全掩盖。
他发送的是一串经过加密的代码。
内容大致如下:
“今日接触目标‘陆’(档案号:CN-AH-7801)。”
“确认评估:天赋卓越,逻辑思维能力超群,工程直觉敏锐。英语水平接近母语者,科技词汇掌握深入。意识形态表现中性,对国家有认同感,但未表现出强烈政治倾向。易于接受国际学术交流理念。”
“技术方面:证实其参与省机械所高效离心泵项目(此前汇报之CN-TECH-78-004),并在其中起到核心作用。提及使用日本示波器(型号待查)进行检测。未见明显戒备心,但对技术细节表述有分寸。”
“潜在价值:高。建议长期关注,保持友善学术联系,引导其研究方向,争取未来纳入‘星桥’计划预备名单。可提供适量非敏感学术资料建立信任。”
“另:联系人今日在场,表现正常,其此前提供的目标背景资料准确。建议维持现有联系模式,避免暴露。”
“本次观摩由联系人促成,执行顺利。目标未察觉异常。”
“下次接触时机,建议等待目标发表论文或获得新成果后,以学术祝贺名义进行。”
敲下最后一个代码,米勒轻轻舒了口气,关闭发报机,将其重新嵌入词典,合拢,放回行李箱的夹层。
卡特放下画报,走到桌边,用极低的声音问:“总部确认收到了?”
“信号强度良好,确认码已回传。”米勒揉了揉眉心,摘下眼镜,“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个天才。中国恢复高考,未来怕是能挖出不少这样的苗子。”
卡特点点头:“所以才需要我们。”
……
窗外,省城的夜晚渐渐深沉。远处偶尔有几点灯火,更显得夜色静谧。
而此刻的科大校园里,陆怀民正坐在218宿舍的床头,就着灯光,再次看了看艾琳·卡特给的那张名片,然后将其夹入自己笔记本的扉页。
扉页上,钱学森先生的那句“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在灯下一闪而逝。
窗外月色正好,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曳。
夜还长。
第55章 丰收
六月下旬,天气一天热过一天。
第三实验楼精密机械实验室,窗外,蝉声开始一阵紧似一阵。
陆怀民坐在桌子前,开始最后审视着他的论文。
论文的第一作者是陆怀民,第二作者是赵栋来,而沈一鸣将作为通讯作者。
论文采用全英文写作,主体部分约一万两千字,包括摘要、引言、理论模型、实验设计、数据分析、结论和展望七个部分。
附图二十八张,表格十二个,参考文献六十七篇,其中包括四十二篇外文文献,大多来自沈一鸣教授珍藏的影印本,也有不少是陆怀民在图书馆里一本本翻检出来的。
这是陆怀民今生写的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学术论文。
虽然内容基于他与沈教授、赵工共同完成的梯度材料热补偿研究,但将其系统化、理论化,并用符合国际期刊要求的学术语言表述出来,仍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过去一个多月,他几乎将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这篇论文中。
白天上课、做实验,晚上就着台灯翻阅文献、推导公式、绘制图表。
遇到表述上的难题,他就去图书馆查资料,或者向沈教授请教;
英语写作不够地道,他就反复推敲,对照着外文期刊查找相似内容的表达。
有时候,一个段落要修改七八遍才能满意。
但陆怀民乐在其中。
他喜欢这种将实践经验上升为理论的过程,喜欢用严谨的逻辑和确凿的数据,把一个创新的思路清晰地呈现出来。
论文初稿写出来后,根据沈一鸣提出的修改意见,陆怀民又反复修改了十多遍,才最终定稿。
沈一鸣搬出了实验室那台老式的英文打字机,让陆怀民学着打字。
“国际期刊要求提交打印稿,不能是手写的。”沈一鸣说,“虽然我们可以请学校的文印室帮忙,但一旦打错字很麻烦,最好还是自己来。”
打字机是黑色的“Underwood”牌,沉重的铸铁机身,每个按键都需要用力按压。
按压之后,铅字杠杆扬起,会在在卷筒的蜡纸上留下相应的字母。
陆怀民从未用过这种老式打字机,起初手指笨拙,常常按错键,打出来的稿子东一个黑疙瘩,西一个漏字母。
但他学得快,两天下来,已经能比较流畅地敲出完整的句子。
“手腕放松,用手指的力量,不是用整条胳膊。”沈一鸣在一旁指点,“对,就是这样。标点符号后面空一格,段落开头缩进四个字母……”
又花了一周时间,论文的最终打印稿才完成。
二十八页稿纸,用打字机工整地打出,公式和特殊符号是手绘后粘贴上去的。插图经过精心绘制,贴在相应的位置。
沈一鸣拿着终稿,在灯下一页页审阅,许久,才抬起头:
“可以了。”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号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已经用英文打印好了收稿地址: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
Editorial Office(国际机床与制造杂志编辑部)
Elsevier Science Ltd.
Oxford, United Kingdom(爱思唯尔科学有限公司,英国,牛津)
“就投这本。”沈一鸣将论文稿小心地装进信封,“它是机械制造领域的顶级期刊,影响力足够。如果能中,对我们这个方向,对学校,都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说:
“全国科学大会开了,郭沫若院长喊出了‘拥抱科学的春天’。咱们这篇论文,算是科学大会后,咱们学校、咱们系投往国际顶刊的第一批先行者之一。意义不同寻常,我跟钱主任汇报之后,他对此也很重视。”
陆怀民郑重地点头。
他明白这薄薄一沓纸的分量。
它承载的不仅仅是一项技术成果,更是一个信号:中国的科研,正在重新与世界接轨。
第二天上午,陆怀民带着信封去了学校收发室。
负责国际信函的老同志戴着老花镜,接过信封,仔细看了看地址,又抬头看了看陆怀民:
“寄到英国?学术论文?”
“是的。”陆怀民说,“学校科研处盖过章了。”
老同志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登记册,让陆怀民填写详细信息:寄件人、收件人、内容物、重量、寄送方式。
“这封寄国际挂号信。”陆怀民说。
“一封超重了,得按航空印刷品挂号信算,邮费会高一些。”老同志拨了几下算盘,“四封信,加起来……邮费总共二十六块八角四分。”
二十六块八角四分。
这不是个小数目,几乎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助学津贴。好在费用可以从项目经费中支出。
陆怀民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钱递过去,老同志点了钱,开了收据,又拿出一张绿色的国际邮件报关单让陆怀民填写。
“里面没涉及国家机密吧?”老同志例行公事地问。
“没有,都是公开的学术内容。”陆怀民一边填单子一边回答,“系里面已经审过了。”
“那就好。”老同志点点头,等陆怀民填完,他将报关单贴到信封背面,又盖上一个“已验视”的蓝色戳记。
最后,他拿起一个带有翅膀图案的“航空”标签,仔细贴在信封右上角。
“行了。”老同志将信封放进一个标着“国际信函”的竹筐里:
“明天上午邮局来取,大概……十天能到英国。至于那边编辑部什么时候处理,就看他们的了。”
陆怀民道了谢,走出收发室。
接下来,就是等待。
科研如同农事,春种,夏耘,然后才是秋收。
而与此同时,另一颗“果实”也到了成熟落地的时刻。
六月底,省科委正式下发了关于“LC-78型高效离心泵改进设计”项目授予“皖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的表彰决定和奖金。
奖金总额五千元。
这在1978年,是一笔巨款。
按照相关规定,奖金的大部分归项目完成单位集体所有,用于后续研究、设备添置和团队奖励。
但作为项目的主要贡献者,赵栋来和陆怀民个人也能获得相应的奖励。
奖金发放仪式在省机械所的小礼堂举行。
很简单,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主席台上铺着红色绒布的桌子和台下几排长条椅。
省科委成果处的王秉坤处长亲自到场,秦所长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