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晓梅也想读书。如果我走了,家里少一个劳力,她……”
竹篾停了。
陆建国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他的眼睛看着儿子,又好像透过儿子,看着更远的地方。
“你爷爷在的时候,”他慢慢说,“咱们村有个老先生,会认字。你爷爷想跟他学,但你太爷爷说,种地的学那玩意儿干啥?能把地种好就不错了。”
他把手里的箩筐放下。
“后来打仗,老先生饿死了。临死前,他把一本《三字经》塞给你爷爷。你爷爷不识字,可一直当宝贝留着。到我十五岁那年,他把书递给我,说:‘建国,往后要是有机会,得认字。’”
陆怀民静静听着。
“我没赶上机会。”父亲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可你赶上了。晓梅也赶上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里面是那本《三字经》,还有……我这些年攒的,五块四毛。你拿去,买书,报名。”
布包摊开,里面是一本线装旧书,纸张已经脆黄。
书上面,是一叠皱巴巴的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一元,更多的是几分几角的零钱。
陆怀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爹……”
“睡觉。”父亲吹灭了灯。
……
夜深了。
陆怀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开始系统规划。
数学、物理、化学——这些是他的强项,复习了两个多月,只需要熟悉一下1977年的题型和表述方式基本就可以上考场了。
当然,如果想考高分,还得再钻研钻研。
语文和政治得花大力气,尤其是政治,要契合这个时代的话语体系。
英语……1977年高考不考英语,就算考,也简单。
但他可以提前准备,这是未来的重要工具。
还有晓梅。他要在复习的同时,帮她把初中知识巩固好,为明年或后年的中考做准备。
还有这个刚刚萌芽的复习小组。
他可以在不露痕迹之间,将一些高效的学习法子慢慢渗透给大家:记忆的窍门,错题的集录,模拟的考练……
窗外,月亮西斜。
陆怀民翻了个身,手碰到枕边的布包。
他握紧了那本《三字经》和那些毛票。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在心里默念着开篇的句子,忽然想起,前世他参观过一个改革开放纪念馆。
展柜里就有一本类似的《三字经》,捐赠者留言说: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一本书。1977年,我带着它走进考场。现在,我把它捐给这个时代。
……
八月初,老天爷变了脸。
接连几场暴雨,把刚插下去的晚稻秧苗打得七零八落。
田埂上积水成洼,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泥浆河。
家家户户忙着挖沟排水,男人们披着蓑衣在雨里一泡就是一整天。
陆怀民的复习节奏被打乱了。
白天要上工,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煤油灯下,眼皮直打架。
更叫人心里没着落的是,陈卫东周末来不了了。去县城的公路有一段被山洪冲垮,自行车根本过不来。
“哥,这道物理题……”晓梅指着笔记上的力学题,眉头紧皱。
陆怀民看了一眼,是斜面滑动问题。他本可以三句话讲清楚,但他得引导晓梅。
“等等,让我想想。”他揉着太阳穴,装出苦思冥想的样子,“这个滑块……是不是要先受力分析?”
他慢慢画图,故意把一个分力画错方向。晓梅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这里是不是画反了?”
“嗯?”陆怀民装作仔细看,“哎呀,还真是。你看,重力分解应该是这样……”
对陆怀民来说,他已经偷偷把高中数理化全部过了一遍。但表面上,他还得维持在“三角函数刚入门”的水平。
这种割裂感,有时让他夜里睡不着。
……
第5章 秋雨前夜
雨下了整整一周。
第八天下午,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村庄照得亮晶晶的。
水汽蒸腾起来,空气又热又闷,像个大蒸笼。
陆怀民和父亲从田里回来,浑身泥水。走到村口时,看见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
是李文斌。他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一本湿透了的书,声音发抖:“谁干的?谁把我的书扔水坑里了?”
那本书是《代数》,陈卫东带来的那套自学丛书之一。现在书页泡得发涨,墨迹晕开,有几页已经烂了。
“李知青,一本书而已,至于吗?”说话的是生产队副队长陆老四,他叼着烟袋,斜眼看李文斌,“你们这些知青,整天抱着书本,地里的活干不利索,还想着考大学?趁早歇了心思吧!”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附和声:
“就是嘛,安安分分种地,挣工分吃饭,不也挺好?”
“听说考上就能回城了?那队里这些年不是白养活你们了?”
“城里人就是心野……”
“心气太高,容易摔跤哟……”
李文斌的脸涨得通红:“书是我借的!是要还的!你们懂不懂?”
“我们不懂!”陆老四嗤笑,“我们这些泥腿子,只懂种地吃饭。你们这些文化人,懂的东西多,怎么不见你们让水稻多打两斤粮?”
陆怀民停下脚步。父亲拉了拉他:“回家。”
“爹,那是……”
“回家。”父亲的声音很沉。
陆怀民看了看李文斌孤零零的身影,又看了看趾高气扬的陆老四,咬咬牙,还是跟着父亲走了。
路上,父子俩都没说话。
快到家门口时,父亲忽然开口:“晚上别去王老师家了。”
陆怀民一愣:“为什么?”
“避避风头。”父亲推开院门,“陆老四在队里说了,谁再搞什么复习小组,就扣工分。”
“他凭什么?!”少年人的火气腾地冒了上来。
“凭他是副队长。”父亲转身看着他,眼睛里是陆怀民读不懂的情绪,“怀民,你想读书,爹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这村里,不是所有人都盼着你好。”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陆怀民头上。
……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格外沉闷。
玉米粥比平时更稀,腌萝卜条咸得发苦。
晓梅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时不时瞄向哥哥和父亲。
母亲周桂兰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陆怀民碗里:“多吃点,今天累坏了。”
陆怀民应了一声,却没什么胃口。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一幕——李文斌捧着烂书发抖的手,陆老四叼着烟袋的讥讽表情,还有围观人群里那些复杂的眼神。
“妈,”晓梅忽然小声说,“王老师下午来找过我。”
“找你干啥?”母亲停住筷子。
“她说……复习小组暂时不集中了,让大家自己在家看。有不会的题,她单独给讲。”晓梅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还说,让我告诉你哥,别硬来。”
陆怀民心里一紧。王老师这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他们。
父亲陆建国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王老师说得对。这几天,晚上都在家待着。”
“可是爹,离考试应该没几个月了……”陆怀民忍不住说。
“几个月?”父亲看了他一眼,“几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这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夜里,陆怀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的蛙鸣声此起彼伏,月亮被云层遮住,屋里一片漆黑。
他能听见隔壁父母屋里低低的说话声。
“……陆老四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是母亲的声音,“当年怀民他姥爷……”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陆怀民坐起来,悄悄走到墙边。
土墙隔音不好,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他姥爷念过几年私塾,后来……陆老四他爹大字不识,眼红……现在轮到怀民……”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很沉,“所以让他避避。”
“可孩子想读书,有错吗?”
“没错。但时候不对。”父亲顿了顿,“你看李知青那书,好好的,怎么就掉水坑里了?那么巧?”
母亲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