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92节

哥,你不知道等通知的那些日子有多长。

白天装没事人,晚上咬着被角哭,怕哭出声让妈听见。怕考不上,怕给你丢人,怕爸妈白高兴一场。

可我不敢写信告诉你,你那么忙,做那么大的事,我不能让你分心。

现在好了。全好了。

那支笔我收在抽屉最里头,今天才舍得拿出来用。

我想,等我把这笔写秃了,是不是就能考上大学?

我想攒着这些话,当面跟你说。可我又想,万一到时候说不出来呢?就先写下来罢。

哥,我会好好念书。像你一样。

晓梅

九月二十五日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想起小时候,哥带着她去河边捉鱼,去田埂上挖野菜,去公社供销社看那些买不起的小人书。

那时候她跟在哥后面跑,跑着跑着,就长大了。

第76章 天价稿费

九月末,省城。

陈汉生从省出版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长江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了,铺地满地金黄。

他回到出版社,在办公椅上坐下,点了支烟。

下午的会开得长,一直到四点半才散。

议题只有一个,就是今年下半年各大出版社的图书发行计划。

各出版社报选题,大家评议,最后由领导拍板。

文学出版社报了本小说,讲知青生活的,说是现在时兴这个。

少儿出版社报了几本连环画,《小兵张嘎》《鸡毛信》重印。

轮到农业出版社,他把陆怀民那本土教材的事说了。

领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就是刘主任在会上提的那本?”

“对。”

“联系上作者了?”

“还没有。农业厅那边说是科大的学生,还没见着人。”

领导点点头:“抓紧办。刘主任在会上点了名的事,拖不得。”

散了会,陈汉生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把那本油印的小册子又翻出来。

牛皮纸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是省农业厅袁青山送过来的样书。

他翻开,又看了一遍前言。

前言不长,也就几百字,说的是写这本书的初衷。

没有大道理,没有空话套话,就是实实在在的话:我在农村看见修理工不容易,想写一本他们能看懂的书。

陈汉生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法桐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慢悠悠的,像是不着急。

他想起五十年代刚入行那会儿。

1956年,他从省城师范毕业,分配到出版社当编辑。

那会儿编辑部在长江路边上一栋三层小楼里,楼下的新华书店天天排队。

工农兵学商,什么人都有,挤在柜台前头,伸着脖子往里瞧。新书一到,半天就抢光。

那年头稿费也公道。

著作稿千字四块到十五块,翻译稿三块到十块。

一本十万字的书写下来,少说四五百块,顶得上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

老舍、张恨水那批作家,靠稿费能在BJ买四合院,真不是吹的。

编辑部里老编辑们常念叨:写书是个体面活儿,写好了,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到了六十年代,稿费改革,有关部门出台“关于废除版税制,彻底改革稿酬制度的报告”,写书就没办法养家糊口了。

作者出书,拿到手的是几本样书,顶多加个脸盆、毛巾什么的,算是“纪念品”。

有一回,陈汉生去一个老作者家里约稿。

那作者是省里有名的农学家,五十年代出过好几本专著。

去了才知道,老人生病卧床,家里穷得连药都买不起。

书架上那些自己写的书,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

老人拉着他的手说:汉生啊,我不是想要钱,就是想问一句,我写那些东西,还有人看吗?

陈汉生想到这,叹了口气,又掏出一根烟点上。

现在不一样了。

今年三月,国家出版局开了会,发了文件,稿酬制度正式恢复。

著作稿每千字二至七元。翻译稿千字一块到五块。

看着不高,可放在1978年,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写一本十万字的书,按五块钱一千字算,就是五百块,顶得上一年多的工资。

更重要的是,人们又开始读书了。

“五一”那天,全国各大城市的新华书店门口人山人海。

上海一天卖了十五万册,北京王府井书店的队伍从早上排到天黑。

重印的三十五种中外文学名著,刚上架就抢光。

《数理化自学丛书》一印再印,还是供不应求。《青年一代》《文化与生活》那些新杂志,期期脱销。

老百姓渴望读书,愿意买书,想学点东西。

陈汉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又捡起来,扔进办公室的垃圾箱。

他看着陆怀民那本土教材。

三十万字,一个月写完的。

白天讲课,晚上写,写完一章就在课堂上念给修理工听,听不懂的地方当场改。县农机局自己印的,两毛钱一本,印了三千册还不够,邻县又翻印了几千册。

那些修理工怎么说?

“干了二十三年维修,头一回见这么顶用的书。”“比省里发的那些大厚本子管用多了。”

陈汉生想起自己在出版社这些年,编了多少书,经手了多少稿子,有几本能让人这么说?

他心里有了决定。

……

第二天一早,他让自己的助理小周给科大打电话。

总机转了好几道,最后转到精密机械系办公室。

接电话的是个女同志,说陆怀民确实在他们系,但这会儿在上课,不方便接。有什么事可以转告。

陈汉生说不用转告,我们自己去。

挂了电话,他对小周说:“准备一下,下午去科大。”

小周有些意外:“主任,咱们不等他们回话?”

“不等。”陈汉生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档案袋,把早就拟好的合同草案装进去,“这种事,当面谈才说得清楚。”

下午两点半,他们到了科大。

校园里静悄悄的,正是上课的时候。

他们找到精密机械系的教学楼,问了几个人,都说陆怀民可能在实验室,又指了第三实验楼的方向。

到了第三实验楼,出于保密需要,门卫不给进。

小周问:“总编,咱们是在这儿等,还是先回去?”

陈汉生看了看手表,三点一刻。

“去宿舍楼下等。”他说,“下课了他总得回来。”

他们在宿舍楼下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拉长了影子。

几个学生从身边走过,好奇地打量他们。

小周站得腿酸,靠着自行车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来回踱步。

陈汉生倒是不急。他靠在自行车后座上,又点了支烟,慢慢抽着。

他想起六十年代初,有一次去乡下组稿。

那时候交通不便,从县城到公社要步行三十里。

到了地方,作者不在,去地里干活了。

他就在村口等,从下午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狗都叫累了,才看见一个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回来。

那人看见他,愣住了,问:同志,你是……

他说:我是出版社的,来约您的稿子。

那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月光底下,陈汉生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后来那本书出版了,印了三万册,供不应求。

陈汉生把烟头碾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有些事,值得等。

……

陆怀民从第三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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