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的试镜结束，杨硕鞠了个躬，大步走出了试镜厅。
黄伟回到坐位上，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转头看向许骁：“许总，你觉得怎么样？”
许骁想了想，评价说：“军人硬汉气质很到位，体型站姿和身上那个利索劲儿，都符合雷东宝复员军人的身份。就是嗓音......”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有点用力过猛了。低音炮一出来，观众会觉得自己在看小包总，而不是在看雷东宝。”
黄伟把笔搁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的文戏确实有点弱。台词越重，他越喜欢压着嗓子念，把每句台词都念得像是在撩妹。”
许骁笑着摇摇头：“那不是有点弱，那是有点油！”
杨硕不卖弄他那个低音炮的时候，演技其实相当不错的。
《生死线》里的沽宁小霸王至今还在圈内被反复提起。
但他改不了了。
《欢乐颂》里小包总的成功太大了，那个低沉磁性的嗓音就是他最鲜明的个人标识，让他从演员变成了明星。
谁会去主动改变自己赖以成功的东西呢？没有人！
所以他的低音炮会一直压下去，直到所有角色都变成小包总。
杨硕离开后，试镜继续。
接下来陆续走进来三个人，都是圈内成名已久的实力派。
张译的演技层次堪称顶尖，既能演出鲁莽粗人的蛮横，也能精准拿捏住雷东宝这个人物内心深处自卑与冲动交织的复杂底色。
但他的短板也很明显。外形偏斯文，清瘦的身板和文质彬彬的气质，实在难以演出那种村霸式的悍匪气息。
王雷倒是长相符合，五官端正，气宇轩昂，站在那儿就是一个正派硬汉的形象。
但也正是因为他长得太正了，反而少了雷东宝身上那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野性。
周一围是三人里气质最接近的，眉眼之间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和雷东宝这种改革闯将的形象天然契合。
但他的表演有几分过于端着了，反而显得太精致，少了那份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烟火气。
雷东宝归根结底是个农民出身的村支书，穿再好的西服也改不了骨子里那股泥土味。
黄伟手里拿着四个人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纠结。
他在心里其实是想选杨硕的。
老熟人，合作过，好沟通，对正午阳光的拍摄节奏也熟悉，用起来顺手。
但他看得出来，许骁并不想选杨硕。
他有点后悔刚才在会议室里把话说的太满，说什么“我对演员选拔不太熟悉”，把皮球踢给了许骁。
现在好了，许骁的态度摆在这里，他收不回去了。
许骁看他翻来覆去地比较四个人的资料，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黄导，叫下一位吧。后面还有不少人，说不定有惊喜。”
黄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让小夏进来喊了下一个名字。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叫谷智鑫。
他不像杨硕那样带着一股张扬的自信，走路的时候步子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进门之后先朝许骁和黄伟微微鞠躬：“两位老师好！我是谷智鑫！”
黄伟把剧本递给他，照例说了一句：“准备吧！”
谷智鑫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刚才那个谦逊沉稳的中年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复员军人。
眼神里有一团刚被点燃的火，肩膀微微往前倾，一副随时准备冲出去干点大事的模样。
“老师，我准备好了！“
黄伟惊讶了一瞬，这个状态进入的很快呀！
他忽而面色一变，惊讶的说：“这...这怎么了？”
谷智鑫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浮现出一个憨厚中带着几分羞愧的表情，声音比刚才粗了几分，带着几分笨拙的真诚：“我......我不小心踩了一脚。但你放心，我赔你！”
他说着，就开始在身上的口袋里摸索。
先是摸了摸上衣口袋，又摸了摸裤兜，动作越来越急，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尴尬。
他摸索了半天，手上动作慢下来，声音也变得支支吾吾：“出来得急，就带了点买票......”
黄伟一脸苦相，没说话。
谷智鑫抬起头，眼神里既有少年的倔强，也有犯了错之后的真诚羞愧：“要不，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家拿去......”
两人你来我往，一段戏演了将近十分钟。
谷智鑫全程没有出戏，表情、语气、肢体的细微变化都精准地踩在人物情绪的每一个转折点上。
他把那种做错事之后的慌张，和想负责任又囊中羞涩的复杂情绪，处理得极为细腻，既不过分夸张，也不过于内敛。
黄伟坐回座位之后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他本来对谷智鑫没抱什么希望。
这个演员在圈内连二线都算不上，最近几年也没什么特别出圈的作品，这次来试镜大概也就是陪跑的命。
但他没想到，谷智鑫把这一段演得这么好。
那种敢闯敢干的冲劲、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淳朴和执着，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版本的雷东宝都不一样。
更让他惊讶的是，谷智鑫几乎是全程完成了对他的压戏。
黄伟按捺不住惊艳，连忙发问：“你怎么做到的？”
谷智鑫腼腆地笑了一下：“黄导，我看了原著。整部小说我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雷东宝的每一场戏我都做了笔记。”
黄伟又愣住了。
前面四个人也都说看了原著，但没有一个人像谷智鑫这样把原著读得这么透。
杨硕看了大纲，张译翻了前几章，王雷和周一围大概浏览了一下关键情节。
而谷智鑫是唯一一个能把原著人物的每一个细节都内化到自己表演里的人。
许骁开口了：“你的身体，现在还好吗？”
这次轮到谷智鑫愣住了。
他没想到许骁会知道他的事情。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没有刻意煽情：“许总，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我现在能站能走能跑，拍文戏完全不受影响。”
许骁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点了点头：“好了，导演组需要商量一下，有消息会通知你。”
谷智鑫站起身，再次朝两人鞠了一躬，转身退出了试镜厅。
第400章 关系户董子健，许骁的实力！
试镜厅内。
谷智鑫走后，黄伟转头看向许骁，试探着问：“许总，你是不是更偏向谷智鑫？”
许骁没有回避，坦然点头：“他在《我是特种兵》里演过军人，那股正气和热血已经有了。虽然匪气少了些，但他演出来了改革者的冲劲，年轻人敢为天下先的那股热血，比前面四个都到位。”
黄伟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在脑子里把谷智鑫的表演片段回放了一遍又一遍。
他承认许骁说得有道理，谷智鑫的试镜片段确实给了他前面四人都没有的冲击力。
但他还有一个顾虑：“后期这个人物会有很大的变化。从意气风发的改革闯将到一败涂地的落莫中年，最后瘫痪在床。这个转折的跨度很大，对他的文戏要求非常高。他在热血这个层面做到了，但能不能撑起后期的悲剧底色，我还是有点没底。”
许骁把玩着手里的签字笔，轻轻说了一句：“他在三年前拍摄《兵出潼关》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腰椎粉碎性骨折，差点终身瘫痪。”
黄伟猛地转过头，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端稳：“真的假的？”
许骁点了点头：“这种事我骗你干嘛。”
黄伟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做导演的人最清楚什么叫‘演’和‘是’的区别。
你可以让一个演员去模拟，找康复科医生当顾问，去轮椅体验生活，对着镜子练表情管理。
但你永远没办法让他，完整经历一个从谷底爬上来的人的心态。
胡鸽就是典型，《伪装者》和《琅琊榜》同一年演得。
前者那是他的真实水准，顶多75分，但后者却是封神的水平！
因为前者他在演，后者梅长苏的心路历程，和他人生经历高度相似！
两人没有再多犹豫，交换了一个眼神，在雷东宝的选角栏里写下了谷智鑫的名字。
接下来是杨巡的试镜。
这个角色和雷东宝一样，竞争同样激烈。
杨巡是个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个体户，精于算计又讲义气，圆滑世故又重情重义，是整部《大江大河》里人物弧光最复杂的角色之一。
来试镜的演员一个个进来，又一个个出去，表演各有千秋，但许骁和黄伟都没有定。
直到董子健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故意弄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未褪的学生气。
他坐下之后没有急着看剧本，而是先朝许骁和黄伟点了点头。
接着他拿起那张剧本纸，低头看了一分钟左右，抬起头，什么话都没说，直接用一段独角戏完成了表演。
他在表演里没有刻意去演一个精明的个体户，而是演了一个为了活下去而变得精明的小镇青年。
等他离开之后，黄伟靠回椅背，忽然笑了：“这个不用讨论了吧？”
许骁也笑了，拿起笔在杨巡的选角栏里写下董子健的名字。
在这一轮试镜里，董子健确实无敌。
不是因为他演技真的碾压了所有竞争者，他的演技虽好但还不至于到无敌的程度。
他无敌的真正原因是他老妈！
正午阳光前几年砍掉经纪业务之后，就和王京花的拾捌文化建立了大量合作关系。
董子健作为王京花的亲儿子，来正午阳光的剧组拿个男三号，不管是侯鸿亮还是许骁，都会给他这个面子。
这就是真实的娱乐圈，基因决定了很多东西！
董子健的试镜结束后，上午的面试告一段落。
许骁和黄伟在正午阳光的食堂里吃了顿便饭。
黄伟一边扒饭一边跟许骁聊剧本，筷子夹着红烧肉停在半空中，说到某个情节的时候眉飞色舞地比划好几分钟，肉都凉了才想起来塞进嘴里。
许骁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吃完后，因为时间紧凑，中午自然没时间午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