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从桌上的文件夹里又抽出了第二份剧本，转身递给李依桐。
“你演一段这个。”
李依桐刚放松的心又悬了起来，还要演？
她接过剧本，低头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是一段程开颜和宋运辉婚后激烈争吵的戏。
程开颜怀疑丈夫和女同事有染，从冷嘲热讽到歇斯底里地质问，情绪跨度极大，台词量更是刚才那场戏的好几倍。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捏得纸张边缘起了皱。
程开颜婚后的剧情，她完全没准备。
但事已至此，她没办法拒绝。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默念台词，偶尔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一遍画面，手指无意识地在剧本边缘轻轻敲打。
这一次她看的时间尤其长。
黄伟自然也看出了不对。
刚才那段戏她拿到剧本不到一分钟就准备好了，现在这段戏她看了快五分钟还在看。
他的目光投向许骁，眼神无声询问，是否需要继续。
许骁倒是很有耐心地等着，手指轻轻敲着茶杯杯壁，目光平静。
五分钟后，李依桐感觉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但声音依然有点虚：“我准备好了。”
许骁闻言，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先开口，声音低沉还有点不耐烦：“什么事？”
李依桐酝酿了几秒状态，脸色一变。
她试图调动忿怒的情绪，但五官的配合没有刚才那么流畅，眉头锁得太紧，嘴唇抿得太用力，怒意浮在表面。
台词从她嘴里蹦出来，但节奏和重音都不太对：“你跟那个小冯到底干了什么？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许骁打断她，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你够了啊。”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表情从愤怒转为疲惫，声音也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试图用最后一点耐心把话说清楚：“是，大衣是小冯帮忙挑的。但那是回国之前，同事们一起逛街，小冯做了个参谋而已。本来这只是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之所以不告诉你，就是因为你每天都是一副疑神疑鬼的样子...”
“说来说去，又是我的错？”
李依桐瞪着许骁。
这一次她的愤怒比刚才真了几分。
大概是这段台词戳中了她自己的焦虑，和角色的焦虑重叠在了一起。
她往前迈了一步，音量又拔高了半度，但后劲不足，尾音有些发虚，“宋运辉，你别在这里倒打一耙！非要我捉奸在床你才肯承认...”
“程开颜！”
许骁厉声喝断她，“难道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
李依桐怔怔地望着他。
她被许骁这一声怒喝震住了，不是被吓到，而是被带入了戏里。
眼神里闪过一连串复杂的情绪，想相信又不敢相信，想低头认错又不甘心。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努力组织下一句台词，但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字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怎么也拼不回来。
好一会儿后。
李依桐的肩膀微微垮下来，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懊恼和自责：“对不起，我......忘词了。”
许骁眨了眨眼，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没事，这段台词确实有点多。你可以拿着剧本读。”
李依桐有些尴尬，但没有拒绝。
她赶紧弯腰从椅子上拿起剧本，一句一句地往下念：“宋运辉，你现在可以不把我当回事。但是我程开颜也不是这么好欺负的！我劝了你一个月，你别带她去，别带她去......你听了吗？你理解我了吗？你把我的感受当回事了吗？你还把我这个当妻子的放在眼里了吗？”
她念完之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自信的期待，等待最终的审判。
黄伟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满脸无奈。
前一段少女骄蛮的戏份有多惊艳，这一段婚后吵架戏就有多拉胯，前后差距判若两人。
许骁开口叫停：“好了，就到这里吧。”
李依桐脸色惨白，心里的石头沉到了底。
“对不起两位老师，我演戏进入状态比较慢，刚才那段给我更多时间我一定能演好。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角色，而且...”
她咬了咬嘴唇，“我的片酬很便宜。”
许骁回到位置坐下，语气不冷不热：“我们会综合考虑的。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李依桐叹了口气，满心失落。
回去等消息就等于没戏，这句话她听过太多遍了。
但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朝两人微微鞠躬，转身推门离开。
人一走，黄伟当即忍不住摇头吐槽：“前面那段骄蛮戏，演得多好啊。那股劲儿拿捏得死死的，眼睛里有光，表情里有戏，台词节奏也舒服。怎么到后面那段，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前后差距大得离谱。”
许骁淡淡开口：“她不是说了么，入戏慢，需要更多时间准备。”
黄伟摇了摇头：“这你也信啊？万一拍摄的时候她入不了戏怎么办？咱们剧组可不是什么小成本网剧，一天等一天，等不起啊老弟。”
许骁把玩着手里的签字笔：“那你说选谁？”
黄伟拿起桌上那几份资料，翻了两下，把周雨彤和陈瑶的资料并排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两个人的照片上点了点。
“周雨彤综合分最高，演技最稳。陈瑶差点，但婚后那场戏也演到位了。要不就从这俩里头挑一个？”
许骁没说话，用沉默表达了拒绝。
黄伟又拿起李依桐的资料看了一眼，决定换个角度来挑刺。
“而且还有个问题，李依桐长得太漂亮了。原著里程开颜的颜值是一般的，顶多算清秀，还比不上刘启明呢。你找这么漂亮的来演，到时候观众看到程开颜这张脸，谁会相信宋运辉会跟冯工搞暧昧？这不合逻辑嘛。”
许骁语气轻描淡写：“让她化得普通点就行了。化妆师又不是吃干饭的，把眉毛画淡点，肤色压暗一个色号，打光的时候注意一下角度。漂亮的脸变普通不容易，但变普通比变漂亮容易一百倍。”
黄伟有点明白了。
他试探着问：“你不会真要选她吧？”
“黄哥，你不是说了吗。程开颜这个角色，是给我选老婆。既然是选老婆，我当然要选自己看着顺眼的呀。我又不是来给自己找罪受的。”
黄伟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这个时候才忽然从懵逼中反应过来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许骁只是男主！
李依桐演得好不好，跟他许骁有屁关系？
演好了，是他的对手戏精彩；演不好，是导演无能！
反正费尽心思调教演员的工作，不是他许骁的，是他黄伟和孔笙两个导演的。
他们要想办法帮李依桐入戏，要调动她的情绪，要设计她的动作。
而人许骁只需要站在看就行了！
他声音颤抖：“许老弟，你来真的？”
许骁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黄哥，你别把她演技想得那么不堪。你仔细回想一下她今天的表现，特意做了麻花辫的造型，说明她研究了角色，有备而来，不是临时起意来碰运气的。第一段戏的完整度非常高，说明她是有这个潜力的，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准备。”
“她不是不会演，她是需要时间进入状态。这种演员，拍戏的时候多给她一点准备时间就行了。而且她说片酬便宜，咱们剧组的预算虽然不小，但大头都花在制作上了，演员方面能省则省。用别人三分之一的钱，拿到一个有潜力、肯吃苦、外形又合适的演员，这笔账不亏。”
黄伟嘴角抽搐，你怎么不说你拿了4000万，接近制作费的三分之一！
他严重怀疑，许骁就是被李依桐那句片酬便宜给打动的！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那周雨彤潜力比她更高啊，而且也不贵！”
许骁看出他的抗拒，也不强迫：“不急，我们继续试，把剩下的所有人都看完，要是有比她更合适的，我们就换，没有的话，再做决定。”
黄伟无奈点头，心底默默祈祷，后续能杀出更合适的人选，免得自己日后辛苦兜底。
但很显然，他的期待落空了。
之后的试镜演员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整体表现能超越前面那一批。
有的演技在线但外形气质完全不搭，有的长相合适但台词功底差得离谱，还有的进门第一句话就让人想喊咔。
甚至连原时空里程开颜的扮演者周放也来了。
但周放和许骁站在一起的时候，黄伟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周放的年龄比许骁大了一截，气质偏成熟稳重，和许骁站在一起不像夫妻，倒像姐弟。
完全没有那种夫妻的CP感。
黄伟揉了揉太阳穴，心里已经差不多认命了。
下午四点，所有程开颜的试镜演员都过了一遍，走廊里的等候区终于空了下来。
许骁侧头看向黄伟：“黄哥，做决定吧。”
黄伟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桌上的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在周雨彤和李依桐的资料之间来回翻了好几次。
思索片刻，咬牙开口：“我想找孔笙导演和侯总商量一下。毕竟程开颜这个角色戏份很重，关系到第二部的情感线......”
许骁闻言轻笑一声。
难怪黄伟年过半百，始终只能做联合导演，没法独挑大梁。
这魄力太不足了！
而且你以为孔笙和侯鸿亮会支持谁？
“好呀。黄哥你先去汇报，我这边先撤了。后续的小角色全交给你了。”
说完他直接起身，推开试镜厅的门走了出去。
黄伟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资料整理好夹在腋下，上楼找侯鸿亮汇报。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侯鸿亮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昨天在会议室里我怎么说的？角色你和许骁两个人商量着定，我不插手。你是要我食言而肥吗？”
其实侯鸿亮内心更生气的是另一件事。
你黄伟和许骁两人之间在选角上有分歧，那是你们两个的事。
现在你跑过来让我拍板，这不是让我当裁判吗？
而且，你让我为了一个女二角色，让我和许骁争论，你脑子进水了？
黄伟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只是一时之间没转过弯来，但他并不傻
“侯总，我知道怎么做了。我这就去找许老弟定下来。”
侯鸿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起眼皮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是导演。调教演员是你的职责，不要因为怕困难就往后退。孔笙导演拍《闯关东》的时候，几个年轻演员的演技问题比你这边严重多了，他还不是一个个调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