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掉内心的想法，他走到许骁面前，堆起一个带着点讨好的笑，开口：“小辉哥，你来啦。我还想当面给你道谢呢......”
“咔。”
孔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他的语气比之前更直接了：“眼神不对！太油、太奸，满是算计，这是做生意的老油条，不是刚经历劫难、真心感恩的少年杨巡！”
董子建又一次僵在原地，心态隐隐有些崩了。
短短一场戏，状况不断！
他心里第一次生出浓浓的后悔。
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脑子发热，接下这个男三号杨巡！
许骁站在他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今天这戏从早上拖到现在，一会儿摔了，一会儿又不断地NG，整个片场的进度全被拖慢了。
这董子建有毒吧？
孔笙见董子建不说话，眼神一眯，声音冷了下来：“怎么？心里有情绪？对我的指导有意见？”
董子建立马回神，连忙收敛所有负面情绪，挤出笑脸慌忙解释：“没有导演，我没意见，我就是在琢磨人物情绪，思考怎么演得更到位。”
孔笙见状，语气放缓，耐心提点：“语气要热情真诚，但还要带一点小心翼翼。宋运辉现在是大学生，是帮过他大忙的人。杨巡这种人，最会看人下菜碟，他感激是真的，想攀上这门关系也是真的。把这两层都演出来。”
董子建被这么一板一眼地拆解，终于清醒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导演，我懂了。再来一次。”
“好，继续。”
场务重新打板。
董子建退回里屋门口，闭了闭眼，努力把脑子里那些杂念都甩出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神确实变了不少。
他不再去想自己的脚伤，不再去想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把自己塞进了杨巡这个人里。
他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很快，但落地还算稳，脸上堆着一个热络而真诚的笑。
看向许骁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杨巡特有的圆滑和讨好，也有那么几分真实的感激，声音比之前亮了几分：“小辉哥，你来啦！我还想当面给你道谢呢，要不是你和雷大哥，我现在估计还出不来呢。这人情太大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孔笙盯着监视器，终于满意点头，没有喊停。
镜头顺利推进，许骁带着宋运辉温和内敛的性子，轻笑一声，接下台词：“客气啥。”
两人并肩转身，一同走进屋内。
饰演杨巡母亲的女演员从里屋迎出来，她曾在《伪装者》里饰演心狠手辣的孤狼！
此时，她拉着许骁的手，脸上既有感激又有几分惭愧。
她的表情很到位，把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妇女主任，那种又想道谢又不好意思开口的复杂心理全放在了脸上：“小辉啊，听说你为了帮杨巡的事，还去找了你姐夫。你说说，该是我上门去给你道谢才对，怎么反倒叫你亲自跑一趟......”
许骁笑着打断她，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敬重：“杨主任，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当初您对我那么照顾，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么点小事，您还跟我客气，不是拿我当外人了吗。”
两人寒暄几句，按照剧本，杨巡要给宋运辉泡茶。
董子建转身朝厨房走去，但刚迈出两步，他的脸色就变了。
堂屋通往厨房的那道门槛比刚才那道还要高，还要厚。
他现在连平地上走路都费劲，要迈过这道高门槛，再走到灶台边泡一壶茶端回来，对他来说不亚于翻越一座大山。
他走到厨房门口，脚抬起来又放下，放下来又抬起来...就这么尬住了！
刚想伸手扶着门框借力，孔笙的声音就传来了：“咔！”
董子建再次僵在原地。
全场几十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刺得他脸上一阵火辣。
他知道自己又NG了，甚至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了。
他低着头，声音低低的的，带着深深的无力和羞耻：“对不起，导演！”
孔笙这会儿已经没力气发火了，麻木了。
董子建的脚伤已经是客观事实，但他也没办法让全组人一直这么耗下去。
他揉了揉太阳穴，盯着董子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这样，端茶的镜头干脆省略吧。你脚不利索，再折腾下去天都黑了。”
话音刚落，许骁开口阻拦：“导演，这样不太合适。”
孔笙抬眼看向他：“嗯？怎么说？”
“宋运辉算是杨家的恩人。如果杨家连一杯待客的茶水都没有，观众会觉得杨家一家人不懂事，还冷漠寡情，不懂感恩的！”
孔笙想了想，许骁说得还真有道理。
剧本里这段茶戏本来就承载着人物关系的信息量，说删就删，后面的戏就容易显得干巴。
而且把杨家拍成连杯茶都不懂招待的人家，这不成白眼狼了么！
他点点头，问许骁：“那你觉得怎么办？”
许骁的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饰演杨巡妹妹的女演员身上。
抬手指了指她：“要不，给妹妹加一个镜头？”
孔笙闻言眼前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松快的表情：“好主意！这个改动比原来还顺。杨巡刚出来，身上没力气，精神头也不够，妹妹去泡茶正好体现家里人对宋运辉的感激和对杨巡的疼爱。”
他立刻转向前方的场务，指着周鹏雨说，“泡茶的镜头给妹妹。小董，既然你脚不方便，那就站在原地，别动了，就这么演。台词不变，动作调整一下。”
周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在组里的戏份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平白多了一个正脸镜头，还是跟男主同框，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她没敢立刻应下，而是下意识地看向董子建。
她虽然年轻，但也知道这个圈子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董子建这种有背景的演二代。
人家妈妈是王晶花，自己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小演员，要是因为一个镜头把人给得罪了，后面还怎么混。
董子建的嘴角抽了抽。
自己的镜头被挪走了一个，虽然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今天能删一个端茶镜头，明天就可能再删一场对话。
拍戏就是这样，场次和镜头就是演员的存在感，就是最终的番位！
他那脸本来就因为化妆显得蜡黄，此时更是黄中带黑！
孔笙见他不说话，沉声问道：“小董，你有意见？”
董子建回过神来，硬着头皮说：“导演，我没有意见。”
“真没有？”
“真没有。”
孔笙“哦”了一声，脸上浮起一丝笑：“那行。你谢谢小周。毕竟人家是帮你分担了工作。”
董子建简直要吐血了。
杀人还要诛心？我的镜头都被分走了，还要我谢谢她？
第430章 许总，请喝茶！！！
孔笙的话已经递到了面前，董子建总不能装没听见。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周鹏雨，挤出一个努力维持体面的笑容：“谢谢妹妹，辛苦了。”
周鹏雨连连摆手：“董哥，别别别，不用谢。”
“都是为了戏嘛，我应该做的！”
董子建：......
这段小插曲过后，拍摄继续。
周鹏雨去厨房泡茶，许骁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下。
杨主任开始了对杨巡的训斥，声音里带着一个母亲对儿子又气又疼的复杂情绪：“你说你这孩子，在山背大队干什么不好，非要去卖馒头。馒头担子都让人给扣了，还不长记性。现在倒好，还想往东北跑。东北在哪儿？有多远？你知道吗？”
董子建饰演的杨巡见母亲生气，赶紧从旁边搬起一把小板凳，讨好地递过去，脸上堆着笑：“妈，您坐，您先坐下，别生气啦...”
宋运辉自然听出了杨主任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
她管不住这个一门心思想往外飞的儿子，只能希望宋运辉这个大学生来帮忙说道说道，压一压杨巡那颗不安分的心。
许骁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董子建：“杨巡，你为什么想去东北？”
“赚钱啊！”
“咔。”
孔笙的声音再次响起。
董子建懵了。
他一脸茫然地转头看向导演，表情里写满了的悲忿。
怎么就逮着我一个人挑刺呢！
其他人就没一点错吗？？？
孔笙拿着对讲机，语气倒不算太严厉：“眼神不够亮，语气不够果断。杨巡说赚钱这两个字的时候，眼里要有光，那是一种近乎于饥渴的向往。钱对他来说就是命。你没有演出他对钱的执着和渴望。再来一遍，把他想赚钱的那个劲头给我拿出来。”
董子建若有所思片刻，重新拍摄。
这一次他先是眼睛微微一眯，像是在打量着远处某个只有他才能看见的金光闪闪的东西，然后猛地睁大，声音短促而有力：“赚钱啊！”
这一次孔笙满意点头了。
不得不说，董子建是有演戏天赋的，进步速度非常快。
但很快，他就不这么想了。
前面的许骁一直维持着宋运辉温润如玉的性格。
可随着戏的推进，宋运辉为了阻止杨巡把弟弟杨速也带去东北，语气一句比一句严厉，日后东海化工厂厂长的威势，已经隐隐透出来了一点。
“为什么非要去东北？”
“等等，你还要带杨速去？杨速才多大？”
“这样，你去东北，让你弟弟留下来继续读书。”
“杨巡，你是老大，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你弟弟一生的命运......”
许骁的语气一句比一句重，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也更重。
那不仅仅是宋运辉对杨巡的规劝，更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这个曾经帮过自己的家庭。
这种威势，既有知识分子的冷峻，也有一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身上特有的野蛮式的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