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不是为了许骁高兴,他是为了自己。
如果这部戏能拿奖,那他作为导演之一,履历上也就有了最硬的一块敲门砖。
到那时候,还怕没有独立执导的机会吗?
他连忙说:“那我们就更得把戏拍好了。”
孔笙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片场。
此时黄土屋内,许骁已经‘悲伤’完了。
他从遗像前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被忿怒点燃。
几步冲上去,一把攥住谷智鑫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声音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碎了再吐出来:“为什么......当初我把我姐交到你手上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
谷智鑫的演技也一点不弱。
他跪在地上,半点不反抗,任由许骁揪着他的衣领。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喉咙里卡着一口上不来的气,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小辉呀...”
嘴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气声,胸腔剧烈起伏,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一具被悲伤活活抽干了力气的躯壳。
眼睛又红又肿,眼神散乱而绝望,那种被巨大悲恸压垮之后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感觉,拿捏得极准。
许骁的质问声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急:“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啊!你答应过我什么!”
黄伟在导演席上一挥手,饰演村民和亲戚的几个演员立刻冲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抱住许骁,想把他和谷智鑫分开。
“别这样!小辉,你冷静点!”有人喊了一句。
可许骁像是完全听不见。
他拼命挣扎,两只胳膊被三四个大汉死死拽住,他的身体却还在往前扑,如发了疯的野兽。
他猛地抬脚,一脚踹了上去。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谷智鑫的下巴上。
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这场戏的走位是设计好的,许骁的脚应该在距离谷智鑫几厘米的地方停住,靠借位完成。
但今天许骁的情绪顶得太满了,手上被拽着,身体的动作幅度就失控了,那一脚的落点偏了半寸,结结实实招呼在了谷智鑫的下颌上。
片场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惊。
孔笙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对讲机按键上,嘴唇动了动,正要喊“咔”。
但谷智鑫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下意识地摸一下被踹中的下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身体顺着许骁那一脚的力道向后仰了一下,却又立刻重新扑回来,两只手死死抱住许骁的大腿。
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嘶哑声,如同困兽,在泥地上匍匐着,发出一声接一声破碎的哀嚎。
他还在戏里,还完全在雷东宝的身体里,那种丧妻之痛的真实反应彻底压过了肉体上的疼痛。
孔笙慢慢松开了对讲机的按钮。
他看向黄伟,两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同一个意思:这一条,真的稳了!
许骁被几个演员架着往后拖,他挣扎的力度渐渐小了,两条腿忽然一软,朝后跌坐下去。
旁边一个演员没站稳,被他这一坠带得一个踉跄,慌乱之中两只手本能地往许骁身上一抓。
只听“撕拉”一声。
许骁身上的劳动布工装竟被直接从领口撕开了一道口子。
许骁跌坐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撕坏的衣服。
他满脸无语地看向身后的演员。
兄弟,这场戏这么多人没出岔子,结果你在这给我来了一下。
那个叫宋家腾的演员也慌了神。
他连忙举起手,朝导演方向报告:“对不起导演,衣服撕坏了。”
说完,他又低声对许骁说了一句,“对不起,许总,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没站稳,手滑了。”
许骁摆摆手,脸上没什么怒意:“没事,不怪你。”
他还不至于把火撒在一个小配角头上。
许骁说完,扯了扯被撕开的那道口子,布料软塌塌地垂下来,看着几乎没用什么力。
这很明显是道具组的问题。
这么轻轻一扯就开了,质量得差成什么样?
宋家腾见许骁没生气,整个人松了口气,忙不迭地道谢:“谢谢许总!谢谢许总!”
许骁干脆坐在地上没起来,就这么跟他聊了起来:“你演技挺不错的。我看过你在《老炮儿》里演的瘸子,挺出彩的。”
宋家腾受宠若惊,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直接盘腿在许骁身边坐下,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当过文艺兵,参加过选秀,当过主持人,组建过乐队,说过相声,是真正的多才多艺。三十岁那年才下定决心当演员,一路从最小的角色熬起。
他笑着说自己长得一般,这辈子估计没有当主角的命,但心里始终揣着一颗想当金牌配角的心。
许骁看着眼前这个滔滔不绝的男人。
宋家腾说话的时候语速快,表情丰富,时不时还自我调侃两句,把自己那些辛酸的经历讲得跟段子一样。
难怪这人以后能在圈子里越混越开,就这嘴皮子,就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
许骁看向旁边的谷智鑫,道歉说:“刚才不小心踢到了你,抱歉啊!你有没有受伤?”
“不仅没受伤,反而......”
谷智鑫笑着说:“你那一脚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那种痛苦的感觉,深入骨髓,让我演得更顺了!”
许骁:......
你有点大病啊!
他再次询问:“你真没事?要不还是找医生看看?”
谷智鑫摆摆手,“真没事,我可是演过特种兵的,这点小磕碰不算什么!”
说完,他笑着拍了拍自己的下巴,邦邦硬!
许骁笑着点头,心里有些欣慰。
他当初选谷智鑫,纯粹是受不了杨硕的低音炮。
但谷智鑫确实也没有让他失望,选对了!
另一头,孔笙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许骁身上那件被撕坏的衣服,目光如刀,缓缓转向了道具组的方向。
道具组组长张胖子正缩在人群后面,被他这眼神一扫,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他先蹲在地上检查了一下许骁身上那件衣服的裂口,用手指捻了捻布料,脸色也难看起来。
他站起来,战战兢兢地举手报告:“导演,有备用的,马上可以换!”
孔笙面无表情,朝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张胖子赶紧小跑过去,弯着腰,不敢抬头。
孔笙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衣服哪儿买的?”
张胖子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
他低着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拼......拼夕夕。”
孔笙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在这个平台上买过东西,但也知道那著名的砍一刀,更知道那上面九块九包邮的货色能有多少‘惊喜’!
他压低声音,冷冷说:“你手下的人拿了多少钱,吐出来。”
张胖子猛地抬头,脸色发苦:“孔导,这不......”
“闭嘴!”
孔笙直接打断他。
他不想听任何解释,直截了当地说:“你们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我也不是不知道,若没出事,我懒得管。但现在这衣服是穿在许总身上,在片场几十号人面前被撕了。你告诉我,丢的是谁的脸?这事要是许总追究起来,你以为你兜得住?”
张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咬咬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孔导。我马上让他退回来。”
“滚,你只有半天时间。”
第445章 泾县戏份杀青!
孔笙打发道具组老大滚蛋之后,把许骁叫了过来。
许骁已经从地上起来了,正由服装师帮着脱那件被撕坏的外套。
他走过来,表情已经恢复了松弛。
孔笙看着他,真诚道歉:“许总,刚才的事对不住了。道具组那边我已经处理了。该退的钱,让他手下的人一分不少退回来。”
许骁喝了口水,笑着问:“剧组没超支吧?”
“你放心,绝对没有,我心里有数。”
许骁点头:“那就按孔导说的办吧。”
孔笙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松快了些:“那你休息半小时,等会儿继续。这场戏今天得拿下来,不然又得拖一天了。”
“OK。”
许骁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剧组各部门上下其手揩油这种事,在行业里其实很普遍。
只要不超支,不闹出大问题,根本没人会去追究。
毕竟你不能要求别人24小时待命,每天拍12个小时以上,动不动加夜班甚至拍到凌晨,还不给加班费的情况下,让人家一点外快都捞不着。
那人家真的会甩脸子不干的。
事实上,真要按照劳动法来玩,剧组的成本超支会比现在多的多。
这也是这些潜规则一直没人戳破的根本原因。
对许骁来说,只要能在预算内顺顺利利拍完就行,其他的,水至清则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