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出现：张爱军和张爱民并排坐，面前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还有两个小酒杯，张爱军正仰头喝酒，张爱民死死盯着他，周磊放大画面，张爱民右手攥着一根麻绳，跟张爱军自缢用的麻绳一样，画面远处，李玉兰在兄弟俩背后，朝张大根使了个眼色，张大根喘着粗气，一步步靠近张爱军，视频结束。
周磊后背一阵发麻，这…来不及多想，他再次集中精神。
画面出现：张爱军已经吊在梁上，人还在轻微抽搐，脚下的拖鞋掉了一只，三个人围着看，大口喘着气，谁都没说话，视频结束。
周磊额头上渗满了汗。
第51章 继子
周磊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心全是汗，口供对得上是因为三人把词对好了。
既然是他杀，肯定就会有破绽，任娅当时在勘验痕迹的时候似乎发现了些微小的异样，所以才会有那样的表情。
可是，父亲、妻子、弟弟，为什么要杀死最亲近的人？
周磊从屋里退出来，带上门，家属院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周磊想了想凑上前，像拉家常一样。
“张师傅这个人咋样啊？”
一个老太太直摆手：“爱军这孩子太老实了，没想到走的这么突然。”
另一个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摇着头说：“爱军一辈子都是受委屈的命，在厂里勤勤恳恳，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在家里也是受气，这孩子不容易啊。”
旁边的大爷抽了口烟，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到底不是正经一家人，隔着层心呐。”
大爷还想往下说，旁边大妈伸手拽了拽他的隔壁：“别乱说，人刚走没多久，不好说家里的私事的。”
大爷闻言立刻闭了嘴。
周磊往大爷那挪了一步：“大爷，我们就了解了解情况，没别的意思。”
大爷左右扫了一眼，表情微妙：“这个爱军啊，是他妈带着改嫁过来的，张家老汉不是他亲爹，他弟弟和他是同母异父，老张只疼亲儿子，自从爱军妈死了以后，爱军的日子…哎，这孩子命苦啊。”
大妈用胳膊又捅了捅大爷，周磊看顺势轻声问道：“那他媳妇李玉兰，平时和张家这些人相处得融洽吗？”
开始搭话的老太太含糊说了句：“面上看着都过得去，只是这小媳妇…挺爱打扮的。”
“我好几次撞见她跟她小叔子一起出门赶集，两人…”
“行了行了，打住吧，别瞎传，街坊邻居的，说这些干嘛…”
老头老太立刻收了话头，苦笑一声，不再提及。
树荫下瞬间安静下来，周磊心中了然，不再多问，脑海里复盘着画面：张大根看向张爱民的眼神，李玉兰与人对视时隐晦的眼色，还有张爱军生前仰头喝酒的画面。
周磊回到办公室，盯着桌上的照片看了许久，天黑了，在办公室就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周磊洗漱完回到办公室，就看见李玉兰也在屋里，拉着小孙问死亡证明什么时候能开，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粉，语气里全是急躁：“同志，能不能快点啊？厂里等着销户领抚恤金，家里一堆事等着办呢。”
小孙解释，得等法医鉴定和领导签字，最快也得要三两天。
李玉兰立刻皱起眉头，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慢！”
周磊心里一动，等李玉兰走了，他换上便装，推了辆自行车远远跟了上去。
李玉兰没回家，也没去机床厂，她拐过两条街，径直走进了人保公司临城支公司的大门。
周磊在马路对面等了四十多分钟，出来时，李玉兰脸色不太好看，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周磊想了一下没继续跟，而是等她走远穿过马路进了营业厅。
他亮出警官证，说涉及一起案件，业务员起初不肯说，他言明利害后业务员犹豫了一下，翻开了台账：“她丈夫张爱军，半年前买了一份人身意外伤害险，保额五万块钱，受益人写的是她。”
周磊心里一惊，九八年，普通工人月工资才三百多，五万块钱相当于十几年的工资。
“她今天来问什么的？”
“问自杀能不能赔，多久能拿到钱。”
周磊没再问，出了保险公司的门，站在门口，心里琢磨，保险金算是动机之一，可毕竟是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家人，不足以让他们起杀心，一定有更深的隐情。
下午，周磊换上便装，再一次走进了机床厂家属院。
周磊敲门，张大根开了门，有些疑惑。
周磊站门口笑着说：“我来核实一下死者生前作息，法医那边写材料的，为了尽快出具死亡证明。”
张大根换了个脸色：“同志，又麻烦你跑一趟，快进来，快进来。”
“不麻烦，不麻烦。”周磊进了屋，“就是补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周磊在客厅坐下，张大根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喝了一口，周磊一边和他聊着，一边看向他举起的杯子，杯沿上有一圈珊瑚色的口红印，很新，像今天上午李玉兰嘴上涂的那种颜色。
周磊问了几句张爱军平时的作息时间，几点起床，几点下班，张大根回答得不紧不慢，周磊边记边用余光扫着屋子，阳台拉了根晾衣绳，绳上搭着几件衣服，老年款式的秋衣秋裤，还有个男青年穿的内裤，再旁边挂着一件女式的淡紫色胸罩和内裤，边缘是几双丝袜，这个家里，除了李玉兰，没有第二个女人。
周磊起身要在屋里看一看，张大根起身要跟着，周磊摆摆手：“我是回头补一下死者生前居住环境，我自己随便看看就行。”
南屋的门敞着，周磊站在门口没有往深处走，一张床上有两个枕头，并排摆着，床底下两双拖鞋，一男一女，床柜上还有一瓶女士香水。
“这是你的房间？”周磊问。
张大根坐在沙发上回话：“是的，警察同志。”
周磊的目光盯着床上的几根长发，接着退了出去。
然后他又走到另外一个屋子：“这是死者弟弟的房间？”
“是的。”
屋里摆设同样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大一小枕头，床底露出了一点红色衣角，周磊没有过去查看，同样在床上发现了不少长头发，他退出房门。
回到客厅，问了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便起身告辞，周磊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张大根站在门里，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张大根先移开了眼神。
回去路上，周磊开始思考。
看来李玉兰和张大根、张爱民父子俩都有私情，张爱军这个继子在这个家里更像是一个外人，他要是发现了这桩乱伦的丑事，不光家会散，父子俩的名声也会彻底烂掉，加上五万块钱保险金，杀人动机很明显了。
周磊自顾自点了下头，先去找任娅和王志刚。
第52章 复勘
周磊心里明白，这些都是他看到的回放录像，是推导出来的，不能当作证据，他需要更硬的物证，把作案手段和杀人动机串成完整的链条。
回到局里，任娅正在给样本编号，她抬头看见周磊：“回来了？”
“回来了。”周磊把门带上，“我跟你说个事。”
周磊把保险公司的事情说完，任娅点点头：“就这些？”
“还有。”周磊把刚才去张大根家里看到的东西一件一件说了出来，水杯上的口红印，晾衣绳上的衣服，两间屋子的异常。
任娅沉默了好一会，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你是说，他们三个人的关系不正常？”
“至少在我的推理中，李玉兰和张大根是不正常关系。”周磊说，“至于李玉兰和张爱民的，我没法直接定性，只是怀疑，而且那天父子俩的神情太诡异了。”
任娅没有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木方凳的特写，她指了指凳面：“我那天在凳面上没有采集到死者拖鞋的压痕，觉得有些可疑，但其他证据偏向自杀，我就没多说什么。”
周磊接过照片：“我那天看见你皱眉了。”
“你眼睛够尖的。”
“所以，现在不是疑点的问题了。”周磊放回照片，“保险、家属这些疑点，我们可不可以进行复勘？”
任娅没犹豫，拿起对讲机：“王志刚，你带大刘小孙去机床厂家属院，401，复勘，我们现在也赶过去。”
对讲机那头磕巴回了句：“啊？明白！”
任娅又给陈洋打去电话：“全面尸检，颈部深层组织和手腕脚腕全部查一遍，之前的检验报告延迟上报。”
她拿起勘查箱：“出发。”
两个小时后，二次勘查的结果把第一次报告全盘否定。
任娅对当时带回来的木方凳用多波段光源重新打了一遍，没有任何人为踩踏的痕迹，绳子是双扣活结，拉紧后受力方向朝侧面延伸，周磊做了实验，当着徐永海的面作出说明：单人站在凳子上，以这个绳结受力方向，无法形成这种角度，必须有人从侧面拽住绳头，才能形成这种水平方向的缢沟，非自杀。
陈洋的尸检报告在第三天早晨出来了。
“胃里检测出大量酒精成分。”陈洋站在会议室白大褂还没脱，“血液酒精浓度很高，死者生前处于深度醉酒状态，结合缢沟深层组织出血不均的情况来看，不排除死者在醉酒意识不清的状态下被人勒死并吊上去的。”
“手腕呢？”周磊问。
“双侧手腕内侧有轻微约束伤，皮下有淤点，像是被人抓住手腕强行控制时留下的，死者挣扎幅度很小，像是酒精麻痹神经后，意识严重模糊造成的。”
徐永海坐在会议室尽头，一脸严肃：“那遗书查了没？”
“查了。”周磊翻开笔记本，“我去了机床厂，找到了张爱军的师傅沙贵，说这封遗书是张爱军去年赶工期时做坏了一批货，厂里罚了他一千块钱，当时他情绪很低，写完告诉了沙贵，沙贵劝了他好几天，又向厂里说明情况，才不了了之，再后来这封遗书应该是被他家人看见了，给拿走了，所以遗书右下角涂抹的痕迹很可能就是去年的日期。”
周磊合上本子：“如今，动机、物证、工具全都串起来了，徐局，我申请传唤张大根、李玉兰和张爱民。”
徐永海站起身：“任娅，你带人控制现场，王志刚、周磊，你俩带着治安大队的人去带人，陈洋，你把法医材料整理齐全，随叫随到。”
“是。”
三件审讯室，三个人，一下午。
张大根在中间那屋，六十三岁的人拍起桌子中气十足，眼睛瞪得溜圆：“你们怎么回事？我儿子自己想不开自杀了，你们现在冤枉我杀了自己儿子？天底下哪有杀自己儿子的？”
王志刚抬头盯着他：“张大根，前天夜里十点到十一点，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我说了，我睡觉早，在屋里，什么都没听见。”
“张爱军吊死在客厅，你一点动静都听不见？夜里也没起夜？”
“你不要再问了，我已经说了很多遍，我儿子死的时候，我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才发现。”
隔壁那间，李玉兰从进审讯室一直哭到现在，任娅问她一句，她就抹一把眼泪，问着问着就抽搐起来，陈洋上前搀扶，转头对任娅说：“脉搏正常。”
任娅给她倒了杯水，她不喝，只是把脸转到一边：“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不舒服，你们不要再问了。”
最后一间，张爱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弓着背，谁说话都不抬头，无论周磊怎么问，他都是一句话：“我在屋里睡觉，我哥是自杀的。”
审到天黑，三间屋子，一点进展没有。
周磊去办公室拿了些资料，在门口遇见王志刚，王志刚开口：“还进去？”
“关了几个钟头了，几人心里也该长草了。”
他推门进去，张爱民还是那个姿势，听见门被推开，肩头细微颤了一下。
周磊把椅子放在张爱民身侧，距离不到一米，精了许久，周磊开口。
“你和你哥是同母异父吧？”
张爱民的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周磊继续追问：“你和你哥平时关系怎么样？”
张爱民依然不出声。
“家里的房子，五万块钱保险金，或者还有…你现在感觉清净了吗？”
张爱民的嘴唇开始发抖。
周磊没有停留继续开火：“不，你清净不了，这不一定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是不是觉得大家会抱团死扛到底？”
周磊拍了他一下肩膀：“不可能的！只要有一人为了能立功，早点供出来，大家都会争先恐后地把罪责往外推，把脏水和责任全都泼到最弱、最晚开口的那个人身上。”
周磊缓缓起身：“你嫂子早早的就去了保险公司问赔偿的事，她很着急的，还有你爸，一听要办死亡证明，表现得都很积极。”
张爱民依然死死抿着嘴，不肯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