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磊没再搭理他，跟方宇点了点头，几人直接进了食堂。
大厅里几十张长条桌子还扣着饭碗，菜汤洒了一地，操作间在后头，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还架在灶上，锅盖翻着，锅里剩了小半锅猪肉炖白菜，油已经半凝固了，空气里是一股发腻的肉味。
任娅蹲下去看着地面，周磊走到门后，把门推开，通的是一条窄巷，地面是黑灰的煤渣，巷子往西通锅炉房，往东通厂区干道，周磊回到大锅前：“怎么样？”
任娅站起身：“后门口有踩踏痕迹，但灶间人太多，脚印叠加，门把手上的指纹也太多，没法提取有效痕迹。”
周磊点头，刚要说话，王志刚从大厅走过来：“任队，厂办电话，找你！”
“找我？”任娅看了一眼周磊，往厂办走去。
到了厂办，任娅握着听筒，表情愈发难看，又听了几句后，说了声“好，我知道了。”把听筒放下。
“陈洋刚来电话，有两个人没抢救过来。”
第55章 锅沿上的指纹
周磊和任娅没有直接去水电班，先去了保卫科，调了张建的排班表和考勤记录。
记录显示，当天上午张建确实到过食堂区域，理由是维修后厨外走廊的水龙头，周磊合上本子和任娅前往水电班。
水电班在厂区西北角，几间旧平房外搭着防雨棚，张建正蹲在门口修一个阀门，他中等身材，偏瘦，和视频里戴鸭舌帽的人并无二样，看见周磊他们过来，站起来，很自然的笑了笑：“同志，有什么事吗？”
周磊盯着他：“张师傅，找你了解点情况，你上午去食堂了？”
张建点点头：“去了，后厨外头的水管漏水了，我修了一会。”他说话时眼神没有闪躲，手也很自然从兜里掏出烟，又让了让周磊，自己点上：“这是后厨要求修的。”
任娅记了两笔：“你进操作间了吗？”
“进了。”张建抽了口烟，“那根管子阀门在操作间，我得进去灌水，前后不到五分钟。”
他正说着，周磊转头看见晾衣架上那件藏青工作服，心中了然。
“中午你在哪？”
“在宿舍。”张建说，“修完我就回屋躺着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是不是怀疑我？现在下岗搞得人心惶惶，可别吓我啊！”
周磊没接话，只让他在情况说明上签字，张建写完名字，周磊从他手里接过笔，手指没碰笔身，轻轻收进口袋，任娅看在眼里，没作声。
从水电班出来，任娅问：“你想做指纹比对？”
周磊点点头：“他刚才说话太稳了，像早就想好了说辞，现在需要证据说话。”
两人重新回到食堂，任娅进了操作间，沿着大铁锅周围观察，她打着手电筒，一寸一寸看，接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从勘查箱拿出指纹粉和刷子，慢慢扫上去，那枚指纹在灯光下显出来，半枚，残缺，但中心纹线还算清晰，她用相机拍了照，又用胶带提取下来，贴到指纹卡上。
“这位置不对。”任娅起身，“厨师握锅，手会贴到锅耳上，这枚指纹在锅沿外侧，右后方向，像是从旁边掀锅盖时按上去的。”
周磊蹲下看了眼：“把这个指纹和笔杆上的指纹对比一下。”
两个小时后，任娅从暗室里出来，揉了揉眼睛：“笔杆上有三枚指纹，其中一枚右拇指，指纹纹形和锅沿那半枚，在中心区、三角区、七个特征点上全部吻合，是同一人。”
周磊说道：“也就是说，张建肯定碰过锅。”
任娅点点头：“要不把他带来问话？”
周磊想了想，开始摇头：“现在喊来没有用，他肯定会说水电维修，进操作间，顺手扶了一下锅沿，一枚指纹不能说明什么。”
周磊把指纹卡放回桌上：“这案子不是普通案件，死了两个人，还有那么多人还在医院，光靠一枚指纹定不了案，咱们还需要更多证据来坐实。”
“还需要什么？”任娅问。
“药，他放的是什么药？查一查来源。”
次日一早，王志刚的电话打到了办公室。
“省厅结果出来了。”王志刚咳嗽了一声，“菜里、肉里、汤里都检出同一种成分，毒鼠强！那锅菜里含量不低，送去的馒头、小米粥都没问题。”
周磊握着电话，没吭声，王志刚补充了一句：“这东西是农村灭鼠常用的，城里不好买，农资店、流动摊贩才有货，你们抓紧查一查。”
周磊挂了电话，看向任娅：“毒鼠强。”
任娅合上记录本：“走，查来源。”
两人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徐永海，他后面还跟着局办一个干事，看见两人他摆了摆手，示意先别走。
“省厅的初步意见已经传真过来了，投毒用的毒鼠强，现在省厅已经把案件列为重点督办案件，市局刚下了死命令，三天内必须破案，破不了咱们一起去市局作检讨。”
他顿了顿：“我不是逼你们，死了两个人，厂区里的人情绪都不稳，现在全局的人都在盯着我们。”
周磊说：“徐局，我们已经有方向了。”
徐永海点头：“有方向就放手去查，手续方面我给你们一路开绿灯。”
说完他拍了拍周磊的肩膀：“有你们在，我是放心的。”
周磊和任娅带着大刘、小孙用了一上午，把厂区周边卖鼠药的摊点、农资店，包括杂货铺都转了一遍，有的说这段时间没卖过，也有的卖的是敌鼠钠，越查越偏，到了城乡结合部一个摆地摊的老头，说前天有个穿工作服的从他这买了一包毒鼠强。
“买药的人长什么样？”
老头见警察询问，嘴有些打结：“个头这么高，瘦巴巴的，脸有点长，穿着厂里那种蓝的工作服，我还问了他一句，家里闹老鼠？他说仓库老鼠多。”
“还说了什么？”
“当时…他问我什么药效差一点，我说毒鼠强，我建议他买敌鼠钠，他说那个太厉害，我当时还有些纳闷。”
周磊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上午从厂办悄悄要出来的，递到老头面前：“是他吗？”
老头凑近了看，眼睛眯成一条线：“对，就是他，那天就是他买的！”
周磊把照片收起来，回头看着任娅：“让方大队抓人吧。”
张建被带到分局时，脸上依然从容不迫。
他坐在审讯椅上，看向周磊和任娅：“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修水管的，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
周磊没说话，把锅沿指纹的对比结果递给他看，张建看了一眼，眉头轻微动了一下，说：“我说了，我进操作间拧水管呢，应该是操作时不小心扶了一下锅，有问题吗？”
周磊盯着他：“没有问题，但这算线索。”
张建皮笑肉不笑：“你们就凭这个抓我？没有证据你们抓不了我！我要找你们领导！”
他往后一靠，摆出一副不配合的架势。
周磊把省厅传真过来的药物检测报告念了出来：“送检炖菜样品中检出毒鼠强成分，含量足以致人死亡，毒物均匀分布于菜品汤汁中，排除食材交叉污染，系人为投毒。”
张建把脸转向一边。
周磊把报告放下：“行，那你就坐着，我们查我们的。”
他说完起身出去，张建的后背隐隐发凉。
第56章 表弟赵明
周磊一早就到了局里，把手头的结案材料交给任娅，又叮嘱大刘和小孙把最近的走访记录补齐，就去了徐永海办公室。
敲开门，徐永海正在看文件，林振邦也在，两人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周磊进去后说明来意，徐永海抬起头，有些意外：“你请假？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去哪玩啊？”
“省城，我去看看我表弟。”周磊笑了笑。
林振邦放下手里的材料，笑了：“好，你也该歇歇了，老徐，多批他两天，这半年他办了那么多案子，让他休息休息。”
徐永海点点头，在假条上签了字：“行，多批几天，放松放松吧，别一脑门官司。”
林振邦一拍脑门：“小周，你一说去省城，我想起件事儿来，你能不能给我帮个忙？”
“林局，你说吧。”
“一件私事，我老领导田总队，上回打电话还念叨着临城烧鸡，你帮我买两只给他捎过去行不行。”林振邦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子递过来。
周磊接了，说：“您放心，交给我吧！”
第二天一早，周磊去城东老店买了两只烧鸡，上了去往省城的大巴。
车到省城，临近中午，周磊直接去了警校，一个穿作训服的年轻学员正在站岗，周磊在登记本上签了字，门卫打了电话后，没过多久，赵明从宿舍楼方向跑过来，穿着作训服，脸颊瘦了不少，整个人像没睡醒似的。
“哥，你来了。”他叫了一声，没什么精神。
周磊打量着他，没多说什么，问了句：“吃饭了吗？”
赵明摇头，周磊带他去了校门口的小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两盘小菜，给赵明加了两块钱的牛肉。
赵明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过了一会赵明先开口。
“哥，你大老远过来，就为了看看我？”
“不然呢？”周磊说，“你妈说你在学校不对劲。”
赵明不吱声了，又过了一会，把筷子一放：“哥，我不想念了。”
“为什么？”
“射击成绩压线，战术演练拖小组后退，分组的时候他们都不愿意带我，看我的眼神，感觉我很累赘，我每天一睁眼就想去练枪，可越练越差，我觉得我不是这块料。”
“就因为这个？还有其他原因吗？”
赵明摇摇头。
周磊声音高了一倍：“没出息，就因为这么点事就不念了。”
赵明低着头，抿着嘴。
周磊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几分：“我的射击成绩也不咋样，十发能上靶三发就不错了。”
赵明终于抬起头：“真的？”
“骗你干什么？”周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你侦查学基础课不差吧？你是有自己的优势的，你要最大限度发挥你的特长。”
赵明点点头，像是在琢磨这句话。
周磊没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说：“将来你毕业了，到了单位上班，面对的是嫌疑人、受害者、领导，哪个不比你同学难对付？你现在扛不住几道眼光，以后怎么扛起案子的压力？”
赵明沉默了一会，拿起筷子慢慢扒了几口面。
周磊语气平静些：“你小时候就说自己的梦想是当警察，你现在想放弃，那就是逃兵，懂吗？”
吃完饭，周磊跟他约定，周末带他去电影院看电影《刑侦追捕》，赵明才露出点笑，转身回学校去了。
周磊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这孩子不会有退学的想法了，至少今天不会。
接着周磊去了省厅刑侦总队，周磊敲门进去，田总队正坐在桌前看文件，一抬头，先笑了：“周磊！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周磊把烧鸡放在桌：“田总队您好，我来省城一趟，林局让我给您带的，临城老字号的烧鸡。”
田总队嘴角快压不住了：“还是振邦懂我，馋这口好久了！”他上下看了看周磊：“你好像又瘦了，怎么，来省城是有什么案子？”
“没有，我表弟在警校，我过来看看他。”
“哦？你表弟？叫什么？什么专业？”田总队来了兴致。
“赵明，今年的新生，刑侦专业。”
田总队点点头：“你周磊的能力我是了解的，你表弟也差不了，要不要我打个招呼，让教员多关照一下。”
周磊摇摇头：“谢谢领导关心，我希望他能自己磨练一下，总不能一直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