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娅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
“好了，别再唉声叹气了，去给我买桶泡面，要不然晚上咱俩得饿着肚子干活！”
“你是说…”
任娅已经把袖子挽起来了：“因为我也觉得这两起火情不对劲。”
两人简单对付了几口，就在证物室开干了。
在地上铺了一摞报纸，周磊把第一袋灰烬倒在筛子，粉尘扬了起来，呛得两人直咳，他负责筛，任娅负责分拣，第一遍过筛挑大块的，第二遍过筛挑小块的，第三遍，两个人凑在台灯底下，用镊子一点一点地拨。
大刘早上来送了一回饭，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摇摇头走了。
第二天后半夜，筛到红星的第二袋灰烬时，镊子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等等。”周磊把镊子举到灯下。
任娅凑过来：“什么东西？”
周磊夹出来，放到灯下，指甲盖大的一块塑料基座，烧得发黄变了形，但上面两个金属触点完好，边缘还连着两根像头发丝的线。
周磊盯着它看了三秒，猛地站起身，去摸警服的口袋。
他在华声废墟里顺手踹走的那半片残骸，和刚发现的东西在台灯下一比对。
严丝合缝，一模一样的塑料基座，一模一样的金属触点。
“这是什么？”任娅看着周磊，“是不是磁带里的？”
“不知道，等筛选完剩下的，我找人看看。”
“你从哪儿弄来的？”
“华声店里的废墟。”
临近中午，任娅的检验结果也出来了，她在分选的样品里又确认了一次，助燃剂，煤油类，人工泼洒痕迹。
她和周磊一起去洗刷间洗了把脸，擦了擦手，回到办公室把报告贴在小黑板上。
“大家注意，我们在灰烬里筛选出了助燃剂，可以确认这两场火情不是意外，有足够的条件立案侦查。”
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你们把那么多的灰烬全都筛了一遍？”王志刚瞪圆了眼睛。
“我的天…天啊，那、那…么多的东西。”陈洋扶了扶眼镜框。
任娅敲了敲黑板：“行了，别感叹了，刘姐你帮忙去走一下程序。”
“好。”
周磊伸了一下懒腰，给任娅打了声招呼，揣上两片残片，开始满城跑家电维修铺。
第一家，师傅看了一眼：“这种塑料件烧成这样，看不出来什么。”
第二家，师傅拿着放大镜看了又看：“像是录音机里的基座吧？不知道是什么。”
第三家、第四家…
直到第五家，在一家巷子里，周磊曾找过这个老师傅修过BP机，老头七十多岁，戴一副茶色老花镜，之前是无线电厂退休的，他接过残片，对着灯光翻过来看了一会。
然后他指了指上面的两个金属触点。
“这是BP机里的振铃组件。”老头说，“机芯上的，一来传呼，它就通电，会带动震子嗡嗡响。”
BP机？
周磊站在原地，回想案发视频的位置，仓库放着一摞摞磁带、碟片，着火点怎么会放着一个BP机的组件？
他脑子里的线头“啪”地一下接上了。
“大爷，这种振铃组件来电的时候电流有多大？”
老头被他问得一怔：“那能有多大，蜂鸣器驱动的电流就是一瞬间而已。”
“我打个比方，如果振铃组件通电后，触点打的火能不能点燃浸透煤油的引子？”
老头一脸诧异看着周磊：“这…这样做也太奇怪了，不过，振铃组件通电瞬间，触点会产生微小电火花，如果旁边有浸过煤油的引子，理论上是可以引燃的。”
“明白了，谢谢。”
周磊把两片残片小心包好，放进内兜，转身跨上摩托。
两起案件，都是凌晨起火，不是火守时，是传呼守时。
第99章 看不见的号码
周磊没有回队里，直接去了电信局。
亮出证件，电信局的人很配合，寻呼台都是人工转接，所以每一通呼叫都有留底，主叫号码、被叫号码、时间，精准到秒。
很快，文教街基站，两次失火当晚的寻呼记录出来了。
第一次失火，凌晨三点零四分十七秒，一个BP机号被呼叫，起火时间和消防鉴定的三点前后相符合。
第二次起火，凌晨三点三十三分五十一秒，同一个BP机号被呼叫，起火时间和消防鉴定的三点三十分前后同样符合。
周磊回到队里，把调查记录钉在小黑板上。
办公室里又炸开了。
“遥控起火？”大刘拍着桌子，“这…这都赶上国外大片了。”
“查到号码的主人了吗？”任娅说。
“电信局的人说登记用的名字是假的，身份证号也对不上，两个BP机同一个芯片，是同一个人所为。”
匿名机主。
“我明白了。”王志刚盯着记录单，“王虎在外地打传呼，遥控点火，所以他才有这种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王志刚已经起身拿了外套：“我去把他带回来。”
“等等。”周磊摆摆手，“不是王虎。”
“什么？”王志刚愣在原地，“为什么？”
“两次呼叫这个匿名BP机的主叫号码都是本地的公用电话，王虎不在临城。”
周磊顿了顿：“根据走访摸排，王虎这个人不懂电子元件，所以他的店铺只卖碟片、磁带，不如其他店面经营范围那么广。”
“那…那、那会不会是雇人打…打得呢？”陈洋说。
“应该不会。”周磊说，“雇人在本地打传呼，在外面遥控？咱们也对他的社会关系进行了走访，不是一点影子都没摸到吗？”
屋里没人说话了，周磊把黑板上的‘王虎’两个字擦掉了。
“咱们还是重新捋捋吧。”他说，“这个案子咱们的惯性思维一直都是雇人放火，我感觉咱们应该换个方向了。”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
懂电路，会维修。
熟悉店内布局，能偷偷潜入或者正大光明进入仓库的人。
动机还是同行竞争，还是音像行业的人。
屋里几人开始按照条件摸排，整条街，买磁带、碟片的，修随身听的，之前没进过侦查视线的小门面，一个没落。
一个名字自己跳出来了。
张兴华。
利民音像店，开在文教街最西边，门脸只有两米宽，下岗工人，之前在国营无线电厂干钳工，铺子里卖磁带、碟片，修收音机、BP机，也算同行。
周磊对他有点印象，之前查王虎的社会关系时，进过他的店铺，话不多，问一句答半句，没有多少存在感，当时把他划拉掉了，铺子小，生意小，感觉够不上利益冲突。
当天下午，周磊和任娅换上便装，又去了之前那家文具店。
老板娘嗑着瓜子，看见他俩进来：“哟，警察同志，又来了？”
“大姐。”周磊打了招呼，“还得再麻烦麻烦你啊。”
“你说就是，我全力配合警察办案。”老板娘笑盈盈地说。
“利民音像店老板，张兴华了解吗？”
“张师傅啊？手艺人，平时不咋说话，人还行，没和别人有过什么冲突，就是生意不好，估计也撑不了不长时间了。”
“啊？怎么回事啊？”任娅摊开笔录本。
“原本啊，张师傅家的磁带、碟片卖的一般，主要是靠维修收音机、BP机这些带点客流量，后来红星、华声几家店做大了，不仅卖机器，也捎带着修机器。”老板娘努努嘴，“人家客流大，配件全，维修费用也低，张师傅的生意被抢了不少。”
周磊和任娅对了个眼神，出了文具店。
街尾，利民音像店的灯还亮着，张兴华坐在工作台前，穿着灰夹克，驼着背在台灯底下焊着什么。
当天晚上重案中队除了刘姐，全员在文教街蹲守，在对街的二层楼上，窗帘拉开一条缝。
第一天， 他没什么动静，开门，修机器，卖磁带，时不时站在门口看看其他同行的生意。
第二天夜里十点，张兴华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出来，路上时不时左右观察着，然后把塑料袋扔到公用垃圾桶里，扔完后又观察了一下四周，才走开。
“下楼！”周磊和王志刚走到垃圾桶旁，捏着鼻子把塑料袋钩出来，拿回蹲守的二楼。
倒在地上，一堆生活垃圾，剩菜、烟头，还有几截细铜线，两块塑料碎片，带着金属触点，一个BP机的机壳。
周磊把碎片夹进证物袋，然后又掏出在红星、华声灰烬里筛出来的那两片放在一起，同一个型号。
回到分局，初检结果出来了：型号一致，触点工艺一致，是同一批次的振铃组件。
周磊拿着碎片到了电信局，经过专业核查，和文教街基站留存的机芯信息对比，入网机型、芯片全对上了。
文教街，利民音像店。
张兴华被带了出来，经过周磊面前，站住了。
“你们凭什么抓我？”
“你会知道的。”周磊把搜查证亮了一下，“带走。”
他被带上车的时候，街坊围了一圈，他谁都不看，低着头脚步平稳。
临城分局，审讯室。
张兴华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自顾自开了口：“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抓错人你们是要负责的！”
看起来很不配合，油盐不进。
周磊没多说什么，把证物袋摆成一排。
“认识吗？”
“不认识。”
“行，我一个一个给你介绍。”周磊拿起第一只袋子，“这是你扔进垃圾桶的BP机振铃组件，一来传呼就会自动通电，电热丝就红一下。”
他把袋子放下，拿起一页传呼记录。
“文教街基站，两次失火，第一次是凌晨三点零四分十七秒，当时刚巧一个匿名BP机被呼叫，第二次失火是凌晨三点三十三分五十一秒，同一个号码，接着也起火了。”周磊把记录单递给他看：“这个号入网用的是假名字，机芯和你扔的那台一致，你能解释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