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钟头，镊子又在碳块里碰到了硬物。
第五块。
这块和之前四块不太一样，之前是铝制的，这块颜色发暗，边缘有一点弧度，周磊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陈洋用袖子擦了下汗：“不锈钢片。”
“会不会是身上的？”周磊说，“像是体内固定的钢板之类的？”
陈洋听后，放下手上的镊子，接了过去。
他对着灯仔细看了看弧度，摇摇头：“有点像，弧度很像胫骨的板，但不是的，因为人体内固定用的是钛合金的，这个分量不对。”
周磊盯着那块暗沉的金属片看了几秒，装进证物袋里。
“这个我拿走了啊。”
“好。”
第二天一早，周磊开始跑医院。
跑了市里两家最大的骨科诊所，拿着金属片给大夫看，大夫们对着灯看了半天，说话和陈洋一样：这不是医用固定材料。
周磊不死心，一家一家往下跑，区级医院、铁路医院、厂矿医院。
快十一点了，跑到一家老厂医院，看诊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大夫，一看就是返聘过来的专家，戴一副金丝边老花镜，他接过金属片，看了得有五分钟。
“哟，这得是七几年用的钢板啊。”老大夫开了口。
周磊精神一振：“您认识？”
“认识。”老大夫点点头，“六几年到七几年，咱们国家骨科做内固定，用的就是这种不锈钢板，这种钢板沉，到了八十年代左右，全国陆陆续续都换成了钛合金，那种材质很轻，生物相容性也好，现在的大夫啊，都没见过这种不锈钢板。”
“这种手术当时常见吗？”
“哎哟，那时候能做这种手术，了不得啊。”老大夫把金属片还给他，“这样说吧，整个临城，乃至整个兰陵市，能做这种手术的外科大夫不超过十个。”
周磊把老大夫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连声道谢，转身出了医院。
吹着秋天的风，他越走越快。
回到队里，他把金属片放在桌上，把老大夫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任娅和王志刚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
“七十年代做手术使用的内固定材质。”陈洋拿着本子记，“那这个人的年龄…”
“如果手术是七十年代做的。”周磊说，“现在是九八年，二十多年过去了，年龄控制在35到65之间。”
“没错，15岁之前大夫是不建议打钢板的，会影响发育。”
重案中队开始摸排走访。
周磊任娅一队，王志刚大刘一队，陈洋小孙一队。
分头跑全区能做这种手术的老医院，找老大夫，翻老病历。
没有。
扩大范围，全市，各区县，一家一家跑。
还是没有结果。
这天晚上，大家都瘫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发呆。
摸排跑了那么多天了，把病历档案翻了个底朝天，一点涟漪都没有。
“这么查不行。”王志刚敲了下桌面，“全市跑得差不多了，根本查不到，二十多年前的病历都是手写的，本身就不好确定，再者说，也不一定是在咱们兰陵做的手术。”
“没错。”任娅接话，“但目前能掌握的就只有这块钢板。”
周磊捏着那块金属片，放在台灯下泛着光，他忽然开口。
“医院老大夫说，这块钢板是固定在左腿上的。”
“对。”陈洋翻着记录，“从弧度来看，是左胫骨。”
“左腿打了钢板，走路肯定会吃力。”周磊抬起眼，“陈洋，这人的两条腿一样长吗？”
陈洋愣了一下，翻着自己测量的数据：“不一样长，左腿比右腿短四厘米。”
“烧完会缩。”任娅说，“骨骼受热会收缩，两边缩的程度不一样，这很正常。”
“四厘米会不会太多了。”周磊摇摇头，“会不会活着的时候就有点毛病，钢板压着骨头涨了二十多年，发育如果跟不上，走路一高一低？”
“跛脚？”王志刚一拍桌子，“发协查通报！把左脚跛行写进去，发动群众上报符合特点的失踪人口。”
“我同意。”周磊点点头，“年龄在35到65岁之间。”
任娅看向陈洋：“你觉得会是跛脚吗？”
“都有可能。”陈洋推了推眼镜，“骨骼残缺不完整，火烧会不会缩短没法确认。”
“行，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试一试。”任娅开始起草。
次日，协查通报发了出去：各派出所、街道办事处、单位保卫科，协查一名三十五到六十五岁、左脚跛行、左腿有陈旧骨折手术史、于近期失踪人员。
大刘和小孙抱着一摞通报，骑上自行车满城去贴。
通报发出去了三天，队里异常安静，电话打进来有七八个，核实了一遍具体信息，全对不上，但王志刚还是去跑了一趟，没什么结果。
周磊站在窗前，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临城区五十多万人，兰陵市四百多万人，要从茫茫人海里，找出那具高度碳化尸块的尸源，谈何容易。
电话响了。
任娅接的，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第105章 裙子和口红
任娅放下听筒，转过头：“有个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反映，他一个同事有半个月联系不上了，而且是左脚有些跛，年轻时打过钢板，男的。”
周磊起身抓起外套：“走。”
人民路上的那家保险公司，门口电线杆上还贴着协查通报。
出来接他们的人四十来岁，西装革履，胸牌上写着‘李耀’，说话有点紧张：“同、同志，我叫李耀，不知道该不该给你们打电话，我同事失踪了，感觉很像你们通报上的人。”
“不着急，你慢慢说。”周磊摊开笔记本，“你同事叫什么？”
“付俊，付款的付，英俊的俊。”
“多大年纪？”
“四十出头，家不是咱们这的，是蓉州的，一个人在这跑业务。”
蓉州，周磊顿了一下，和任娅对视一眼，蓉州离这里三百多公里，怪不得整个兰陵都翻不到他的钢板病历。
“他结婚了吗？”
“应该没有，没听过他提起家庭的事情。”
“那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李耀想了想：“半个月前吧，我们跑业务不用坐班，平时就是早上打个卡碰头，他那几天没来，我给他打传呼要保单，也不回我，我以为他不干了…”
“公司其他人有和他联系的吗？”
“没有。”李耀摇摇头，“他平时不太爱交朋友，跟我们公司女同事连话都不说，所以他一直没来大家也都认为他不干了。”
“他平时走路正常吗？”
“不太利索。”李耀拍了拍自己的左腿，“走路的时候这个腿有一点跛，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我问过他一次，他说年轻的时候受过伤，腿里打过钢板，我这几天看见通报上写的信息，就觉得像他，所以就给你们打电话了，对了，同志，他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周磊没回答，“他住哪儿，你知道吗？”
“好像是…丰裕小区，具体在哪栋我不知道。”
“嗯，他失踪前有什么反常吗？平时跟什么人来往你知道吗？”
李耀摇摇头说得很干脆：“不知道，我们就是普通同事关系。”
周磊问完和任娅直奔丰裕小区。
老式居民楼，有六栋，居委会的主任领着他俩找到了房东，是一个同院的老太太，一路上唠唠叨叨：“小付那个人啊，人倒是蛮斯文的，我都好久没有见着他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啦？”
周磊说：“现在还是排查过程中，还不能确定。”
三楼，302室，老太太插进钥匙，转了半天开了。
一股很久没人居住的灰尘扑了出来。
一室一厅，窗帘拉开后，空气里全是浮尘，地上也积着薄薄的一层。
“看着像很久没人来了。”任娅蹲下身看着地面。
老太太跟在后头：“可不是嘛！我好些日子都没见着他了，这几天正找他交水电费呢，打他呼机也不回。”
任娅没接话，打开勘查箱蹲在玄关换鞋的地方观察，过了许久说道。
“屋里有两个人的脚印。”
“两个人？”周磊看向房东，“这房子租给了几个人？”
“就他一个呀！”老太太说，“不过，我上次来收水电费的时候，屋里倒是还有一个小伙子，他说是他亲戚，住几天。”
“亲戚？男的女的？”
“男的呀。”
“大概什么时候？”
“那时间久了，得有一个多月了吧。”
周磊来到书橱旁边，拿起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把照片递给老太太：“是他嘛？”
“对的呀，这就是小付啊。”
周磊点点头，走到屋子中间，集中精神。
案发前五秒视频。
画面出现：餐桌前，两碗米饭，一盘青椒炒肉丝，付俊坐在桌子东边，还是那件白衬衫，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瘦的，脸很白，五官生得精致，安安静静地扒着饭。
画面里没有争执，没有凶器，周磊又调出案发后五秒视频。
画面出现：付俊趴在桌上，手垂在桌沿，那个瘦男人跪在旁边抽泣着，哭完了抬起头摸着付俊地脸。
周磊关掉视频，是下毒，可是下毒成功后又哭成那样，杀得不舍又心疼。
周磊压下心思看着屋子，卫生间里，牙缸里立着两根牙刷，一蓝一红，挨在一起。
厨房的碗筷也是两套，经常用的样子。
卧室里，床上两个枕头并排摆着，衣柜里挂着几件男士衬衫，任娅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停住了。
“周磊。”
周磊走过去看，抽屉里叠着一条花裙子，底下压着一支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