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这种事,从一开始我们就拒绝,这个单子,能拿下来我们就拿下来,拿不下来那也没办法。”
小东沉默了,没想到自己看似简单地联系了一个单子,这后面竟然有这么多的弯弯绕。
公交车到站了,江也站起来,拍了拍小东的肩膀,“走吧,回去再说,这个厂子的后勤科长不同意,不代表这个单子就没了,咱们回去再想一想办法。”
两个人下了车,走在回店里的路上,这个时候,江也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李建明。
刚才在宏源电子,江也就看到了李建明,没想到这个时候,他就把电话打过来了,想必李科长是一直在等他,估摸着自己差不多和周明谈完了,他第一时间就打电话了。
“李科长。”
“小江,刚才我在宏远电子看到的那个人,是你吧?”
“是我。”
“去找周明谈包子的事,你们的店这么快就扩张了?”
李建明也有些吃惊,没想到江也差不多吃掉了自己厂子的单子,这么快还能接别的单。
“对,”江也点头,“现在的利润太低了,我还不想涨价,只能尽量把盘子做大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李建明的声音压低了,“小江,我跟你说个事,周明那个人,你别看他坐在后勤科科长的位置上,但是我知道,他说了不算。”
江也脚步停了一下,“说了不算?”
“宏远电子的后勤采购,名义上是他管,实际上......”李建明说,“他干不长了。”
第14章 卖不掉的包子我就倒掉
江也站在路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他干不长了?”他重复了一遍李建明的话,“李科长,这话怎么说?”
电话那头,李建明叹了口气,“周明那小子,是副厂长的小舅子,这你知道吧?”
“这一点我知道。”
“副厂长姓孙,在宏远干了七八年了,管后勤和采购这一块。”李建明说,
“但最近厂里出了点事,孙副厂长已经被盯上了,据说跟供应商之间有不清不楚的账。现在人虽然还在位置上坐着,但已经不管事了,天天在办公室写材料。周明的靠山倒了,你说这个后勤科长,还能坐几天?”
江也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提醒你,千万别上当。”李建明的声音很认真,
“周明这个人我清楚,你跟他接触,千万要小心。”
这件事与李建明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他能第一时间给自己打这个电话,看来是不想让自己被周明骗了。
这个情,他记下了。
江也问道,“李科长,那宏远电子现在谁管事?”
“新来了个厂长,姓方,叫方振国,是从省里调下来的。”李建明顿了一下,
“这个人做事跟别人不一样,他一来就放话,说要整治厂子里的歪风邪气,所有的采购合同要重新审,供应商要重新选,据说查了好几个后勤口的人,周明估计也跑不掉。”
江也心里动了一下,“那这个方厂长,现在就在厂里?”
“在,”李建明说,“方振国这个人有点邪性,谁也不信,就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听说他跟下面的采购说过一句话,叫‘拿数据说话,拿样品说话,别拿关系说话’,你要是想跟他们厂谈合作,得好好准备一下了。”
“那怎么才能跟他搭上线?”
“让他自己找上你。”李建明说,“因为投诉太多,他不信下面的人推荐,而是他自己一家一家跑,至于他都去了哪,谁也不知道。”
江也沉默了几秒,“所以,周明今天见我这回事……”
“他大概是觉得在厂里干不长了,想在走之前再捞一笔。”李建明说,“这种事我以前见多了,人快走的时候,胆子最大。”
“还有,”李建明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想接宏远的单子,就别再跟周明有来往了。方振国现在盯着他呢,谁跟他走得近,谁就有问题。”
“谢谢李科长。”
江也没有多说什么,但是真心觉得李建明这人不错。
电话挂了。
小东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懊恼变成了后怕,“老板,我差点害了你。”
小东的声音闷闷的,“我光想着这个大订单,没想过里面还有这些事,那个姓周的……”
“没事。”江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经验,你第一次做这个,能打听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
小东抬起头,“那咱们这单子……”
“先不想这个。”江也往店的方向走,“宏远电子那边,周明是指望不上了,但是咱们的机会不是更大吗?”
“咱们什么都不做,等那个厂长来就是了。”
小东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问:“那如果他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江也说,“丰和厂那边还有两千个,散客一天一千多,咱们先把这些稳住,肉价还在涨,薄利多销,赚得少点就少点,总比为了一个大单子把信誉搭进去强。”
江也走了几步,又开口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知道这个方厂长在哪儿,我倒是想找他谈谈,这种人认理不认人,比周明那种人好打交道。”
“而且咱们的包子,在价格和质量上都过硬,我有信心让他选咱们,只是,这个人去哪了呢?”
……
同一时间,周家包子铺。
今天只蒸了两屉。一屉是给丰和厂的一百个,另一屉是散客的。到现在,散客那屉还剩十几个,凉了,面皮发硬。
刘大勇坐在案板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包子,没吃。马红旗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今天就卖了不到两百个包子,店铺也越来越冷清了。
周德顺没接话,他走到蒸笼前面,把里面最上面屉里剩下的十几个包子一个一个夹出来,放在案板上。然后他端起案板,走到后厨的泔水桶旁边,一翻手,把那些包子全倒了进去。
刘大勇愣住了,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德顺哥,你这是干啥?”
马红旗也站了起来,走到后厨门口,看着泔水桶里那些包子,“这些包子好好的,又没坏,你倒了干啥?留着明天早上热一热,还能卖……”
“不卖。”周德顺把案板放回原处,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为什么啊?”刘大勇走过来,“这包子好好的,面皮是今天揉的,馅是今天调的,就是凉了,回个笼跟新的一样,你倒了多可惜。”
周德顺把抹布挂好,转过身看着他,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很清楚。
“我的包子,出笼超过三个小时,就不卖了,因为味道变了。味道变了的东西,我不卖给客人,下面还有一屉,这一屉,要是再过半小时没人买,我也不卖了。”
刘大勇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马红旗站在门口,看着泔水桶里那几个白胖的包子,叹了口气。“德顺哥,你这……你这是跟钱过不去啊。一天卖两百个,倒掉几十个,你这一天不又少了不少块?”
“我卖了四十年包子,从来没卖过回笼的。”周德顺走到案板前面,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
“从我师傅那会儿就这么教我的,包子出笼,三个小时卖不掉,就倒,这是规矩。”
马红旗和刘大勇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他们知道,老周就是这个脾气。
你说他固执也好,说他认死理也好,但他从来就是这个脾气,说了倒,就一定倒。
“德顺哥,”刘大勇把包子放在案板上,“你这量减得太厉害了,之前一天还能卖三四百,现在不到两百,连本都保不住。”
周德顺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够本就行。”
“够什么本啊。”马红旗从门口走进来,把烟屁股踩灭,“你这一天两百个,一个三块五,七百块。面粉、肉、葱、水电,刨掉还剩多少?你一个人工钱都算不进去。”
周德顺的手没停,“我干了四十年,从来没算过工钱。”
马红旗和刘大勇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这个时候,刘大勇突然问他,“老周,你怕不怕?”
“怕什么。”
“对面那个店,生意越来越好。”刘大勇说,“你这边人越来越少。”
周德顺摇了摇头,“只要我的包子还是那个味,那我就不怕。”
马红旗和张大勇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周德顺把盒子放回抽屉,关上,“你们要是觉得对面便宜,就去对面买,我不拦着。但我这包子,就这个价,就这个味。”
就在这时,门外有个人停住了脚步。
那人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年纪大概五十来岁,背着手,站在周家包子铺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
那人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门口那块价目表,七块钱两个,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当日鲜肉,手工揉面,假一赔十。
他又看了看街对面。
实在包子铺的队伍排得老长,热气和笑声一起飘过来。
那人站在两家铺子中间,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推开了周家包子铺的门。
第15章 要不然质量降一点?
那人进了周家包子铺,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里面人不多,四张桌子空着三张。
周德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卖吗?”
“卖。”周德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七块钱两个。”
那人走到柜台前面,看了看案板上那屉包子。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这包子什么时候蒸的?”
“九点半。”周德顺说,“不到两个钟头。”
那人点了点头,“七块钱两个,有点贵。”
周德顺把面团放下,转过身来,看着那人,
“贵是贵点。”他说,“但吃了不烧心。”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卖这个价格,你是不烧心了,可我们这些吃包子的,多花了钱,可就不高兴了。虽然不是多少钱的事,但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靠墙那张桌子上的老头抬起头,是刘大勇,“这位老哥,你这话说的,好像老周的包子不值这个价似的。”
那人转过身,看了刘大勇一眼,刘大勇说道,
“我吃了十二年,从厂子还没扩建那会儿就开始吃。”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老周的包子,在红果镇,你找不出第二家,你花七块钱,买的是这个手艺,这个食材,吃着放心。”
马红旗最近因为江也包子的事,心情不太好,也忍不住阴阳,“就是,嫌贵可以去对面嘛,对面便宜,两块一个,管饱。”
那人听他们这么说,也不恼,反而笑了笑,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实在包子铺门口,队伍还排着。
都快中午了,还有十来个人站在那等包子,白蒙蒙的热气从蒸笼里往外冒,飘到街面上,裹着一股面香,几个工人模样的年轻人排在队伍里说笑,手里攥着零钱。
“对面生意挺好。”那人说。
“好什么好。”刘大勇回到桌子前面,拿起那个凉了的包子咬了一口,“那小子以前跟老周学过徒,手艺没学到家,就学会偷奸耍滑了,弄了个什么标准化配比,冷冰冰的数字,一点人味都没有,就知道压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