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他放下杯子,“我承认,成本我是降下来了,但我没偷工减料。”
“你没偷工减料?”周德顺看着他,“你知道一个好包子要多少成本吗?前腿肉现在多少钱一斤?一级粉多少钱一袋?葱姜蒜多少钱?人工多少钱?你卖两块钱一个,我连成本都做不到,你不亏本,那钱从哪省出来的?”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就是在赚黑心钱。
江也看着他,想了想,
“我知道你不信。”江也说,“但你可以自己去看,我的进货单,质检报告,都在店里放着,你随时来,随时看,我的包子,没问题。”
周德顺冷哼了一声,“我不去,你那种店,我才不想看呢。”
江也没再争,他知道老手艺人就这样,自己传承了几十年,其他的包子就都不入他们的法眼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桌面,会议室的窗外是厂区的大院,几辆叉车正在来回运货,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扛着箱子往仓库走。
他清楚,这些工人想要的是吃饱,工厂想要的是在健康的前提下降低成本。
但是这些,周德顺是想不明白的。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各自喝着各自的水。
走廊里,李建明和王德厚站在会议室门口,门没关严,里面两个人的对话断断续续传出来。
李建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试供方案,他刚才在楼下已经整理好了,他看了看表,十点过五分,该进去了,他转向王德厚,压低声音。
“王厂长,那我现在进去说一下试用的计划?咱们还是按照计划来?”
王德厚没动,他站在门边,背着手,目光落在门缝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建明。”王德厚开口了,声音很轻,“实在包子铺的包子,送去进行卫生检查了吗?”
李建明一愣。
检查?什么检查?
他分明听到王副厂长说的是对实在包子铺的包子进行卫生检查,为什么没有周家包子铺?
这又是哪一出?
“我……”李建明张了张嘴。
“这么多人订餐,每天两千个包子,吃进几百号人的肚子里。”王德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卫生有没有保证?”
李建明站在那里,后背绷紧了。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如果实在包子铺的卫生真有问题,那他这个后勤科长就算干到头了。
选供应商是他牵的头,试供方案是他写的,他连最基本的卫生审查都没做,光顾着比价格、比味道、比产能,这在后勤科干了八年,头一回犯这种低级错误。
如果全厂上千人用餐,真出了问题,那就是大问题啊。
他没说话,但是额头已经出汗了。
这是自己大意了!
李建明心里已经自我检讨了,作为后勤科的科长,在这么关键的事情上,竟然没考虑卫生问题,那就是他的失职,如果真发生了一些卫生安全事故,他就废了。
王德厚也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马,是我,王德厚,那个包子的事,食品检测报告出来了吗?”
李建明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翻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王副厂长竟然自己联系了卫生检测,这是什么原因,没有通过自己,是因为不信任自己了么?
李建明心里已经泛起了嘀咕,但是当他听到王德厚称呼对面那个人是“老马”的时候,心里已经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个老马,多半是马红旗。这两天他上蹿下跳的,推荐周家包子铺,现在又弄出个卫生检测。
这点小伎俩,当了这么多年的后勤科科长李建明还是懂的,通过卫生问题,直接把人家实在包子铺给阴掉,那这个订单就是周德顺的了。
踏马的!
李建明心里很是不满,这个老马,做事太不讲究了。
明知道这个合作是我负责的,还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搞小动作,这不是在副厂长面前给我挖坑么?
他心里暗骂,我看你这仓库是不想好好干了。
作为后勤科的科长,李建明觉得,自己还能拿捏住马红旗的。
第7章 两千个包子
检测报告是马红旗自己去拿的。
他在区食品检验中心有个老熟人,昨天下午送去的三个包子,加急,三百块钱,今天上午十点出结果。
马红旗九点半就到了,坐在检验中心门口的花坛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刘大勇来得更早,他七点下了夜班,连工作服都没换,直接骑着电动车赶过来。
“陈姐呢?”马红旗问。
“在路上,她今天早班,扫完建设路就过来。”
两个人没再说话,十月的风已经凉了。
马红旗心里有数,实在包子铺用的是冻肉,大批量生产,成本压到那个份上,要查不出问题才怪。
防腐剂、增香剂、保水剂,随便哪一样,只要超标,那个姓江的小子就完了。
刘大勇没有说话,但是想的,和马红旗一样。
十点差五分,陈玉兰来了,她穿着环卫工的橘色马甲,扫帚没带,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个茶叶蛋。
“给你们带的。”她递过来,“早上没吃吧?”
刘大勇接了一个,剥了壳,两三口咽下去,想了想,说到,
“今天吃个茶叶蛋,等检测报告出来了,那小子的包子铺就开不下去了,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吃一顿。”
马红旗笑了笑,“老周这人,就是老实,那小子的店玩脏的挤兑他,他也能挺住。这一次咱们帮了他,高低让他给打个折。”
三个人虽然没吃多少东西,但是看起来,心情都不错。
十点整,检验中心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老马,你的。”他把档案袋递过来,“结果都在里面。”
马红旗赶紧接过来,另外两人也靠近了过来,他撕开封口,抽出那张报告单,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
他先看最后一栏。
【检验结论:所检项目均符合GB 2760-2014《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及GB 2762-2017《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中污染物限量》相关要求。】
马红旗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
“老马?”刘大勇凑过来,“怎么说?”
马红旗没说话,把报告单递过去,刘大勇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不可能啊。”他说。
陈玉兰也凑过来,她不识多少字,但“符和”两个字还是认得的。“这是……没问题?”
“不可能。”刘大勇把报告单翻到前面,一项一项看,结果发现,检测的结果,每一项都合格。
“是不是弄错了?”刘大勇抬头看着那个白大褂,“要不就是送检的样品有问题?”
白大褂摇了摇头,“老马亲自送来的,三份样品,三个批次,结果一致。而且我特意看了一下,那个肉馅的脂肪含量和蛋白质比例,确实是冷鲜肉的正常指标,没有注水,没有掺假。”
马红旗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这个包子,是我看他在蒸屉上拿的,就是大家平时吃的,错不了,怎么可能没问题呢?不应该啊。”
“他是怎么做到的?”陈玉兰轻声说,“那个肉,才两块钱一个……”
刘大勇把报告单攥在手里,“那就这么算了?”
三个人还没说完,马红旗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王德厚。
马红旗看着来电显示,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五秒。
“接啊。”刘大勇说。
马红旗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老马,是我,王德厚。”
“王厂长。”
“那个检测报告,出来了吗?”
马红旗站在检验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喉咙发干,
“出来了。”
“怎么说?”
马红旗闭上眼睛,他身后,刘大勇和陈玉兰都盯着他。他能感觉到两个人的目光,也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王德厚平静的呼吸。
“没问题。”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没问题?”
“食品卫生,没问题。”马红旗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是合格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知道了。”王德厚说。
然后电话挂了。
......
丰和厂二楼。
王德厚把手机放回兜里,
“走,进会议室。”
李建明跟在王德厚后面,两个人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是江也和周德顺。
王德厚在主位坐下,李建明在旁边坐下。
“两位都来了,我就直说了。”他的声音很平,很公正,“厂里这次要定加班餐的包子供应,之前建明也考察了市场上好多家,最后选定了你们两家。”
他顿了一下。
“主要用来给员工提供加班的餐食,每天数量大概是两千个包子,有突发情况,我们还可能加量。”
“经过前期的调查,决定分别试用你们一周。”王德厚继续说,“如果可以,就签合同,嗯,这几天,我们每家订一千个包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也靠在椅背上,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千个,试供一周,一天一千八的营收。签下来就是每天两千个,加上散客,一个月流水十万往上,这么多钱,够把隔壁那间空铺面租下来扩后厨了。
他正想着,旁边的周德顺开口了。
“王厂长。”
王德厚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