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有点庆幸。庆幸自己在肉价暴涨之前,把丰和厂的试供拿下来了。
“要不……”张姐犹豫了一下,“咱们给丰和厂那边的价格,再涨点?一块八涨到一块九,一天多两百,好歹能缓一缓。”
“不行。”江也把本子合上。
“咱们跟丰和厂说好的一块八,虽然合同还没签,但是临时涨价,信誉就没了。现在咱们首要的是把这一单稳住,少赚点就少赚点,薄利多销,把量做起来再说。”
张姐叹了口气。“可是肉价还在涨啊,老李说了,下周可能还要涨,再涨下去,怕是连本都保不住。”
江也沉默了几秒。“那就继续把盘子做大。”
“怎么做大?”
“量再往上走。”江也说,“只要量上去了,咱们的利润就出来了。”
张姐却不太看好,“上哪找那么大的量啊?一个包子铺,能卖多少?这种大订单,要是那么好找,大家都发财了。”
这个时候,一直安静干活的小东说话了,
“老板。”
江也看过去。
“我知道有个厂子,也要订包子。”
张姐和江也同时看向他。
小东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之前在快递站搬货的时候,旁边有个厂子,叫宏远电子。三班倒,工人加夜班,他们食堂不自己做面食,包子馒头都是从外面订的,我听他们食堂管仓库的老乡说过,每天也要一两千个。”
江也把本子放在案板上,“你那个老乡,现在还在宏远电子?”
“在。”小东点头,“跟我一个村的,前几天我找工作还见过他。”
“要是需要的话,我这两天去找找他,兴许有点眉目。”
江也点头,“你先去跟他谈,如果真成了,我给你发奖金。”
小东一听,不但工作能保住,还可能有奖金拿,十分兴奋,就是干活也更有劲了。
......
丰和厂这边,李建明一上午没坐住。
他刚从食堂那边回来,手里拿着一份采购单。猪肉价格那一栏,今天的报价比上周涨了将近三成。食堂采购的人跟他说,这个价还得涨,下周可能更离谱。
李建明拿着单子上了二楼,敲开王德厚的门,王德厚正靠在椅背上翻报表,看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怎么了?”
李建明把采购单放在桌上,指着猪肉那一栏,“王厂长,今天的肉价又涨了,涨了不少。”
王德厚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说话。
“我在想,”李建明斟酌着措辞,“实在包子铺那边,江也的包子是一块八,肉价这么涨下去,他那个价恐怕撑不住,如果他跟我们提涨价……”
他没往下说,看着王德厚。
王德厚把报表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人家江也没跟你提涨价的事,你急什么?”
“我先请示请示。”李建明说,“如果他提了,我心里也好有个数,能告诉他涨到多少。”
王德厚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最多两块三。”
他说,“超过这个价,那还不如用周家包子铺,老周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有保证,厂里很多人都认他,我们这次用实在包子铺,是顶着压力的,如果他们超过两块三这条线,实在包子铺的优势就没了。”
李建明点了点头。
“但这话你别主动去说。”王德厚补了一句,“他提了,你再告诉他,他不提,你就当不知道。”
“明白。”
李建明从王德厚办公室出来,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长出了一口气,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这件事,他其实是有私心的。
周德顺那边,他是真不看好,再加上马红旗在背后上蹿下跳,让他不爽,所以,这件事,他更加倾向于江也那边。
所以他提前打了个铺垫,想让王德厚有个心理准备。
可是,李建明等了一下午,江也的电话始终没来。
天黑了,李建明收拾东西回家,一直到晚上十点,手机还是没响。
他心里没底,觉得江也那边如果不提涨价,要么就是在质量上有所调低,要么就干脆不接这一单了。
这两种情况,不管是哪一种,对于明天的加班餐,都有影响。
凌晨两点,李建明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反正也睡不着了,今天江也第一次交正式的两千个包子,他干脆去厂里看看。
三点半了,李建明在厂子里转悠,心里盘算着,一会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他应该如何应对。
四点整,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从街那头拐过来,车灯在黑暗中晃了两下,停在了厂门口。
李建明站直了身子。
江也从驾驶座下来,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作服,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他绕到车后面,拉开后门,里面码着十几个保温箱,整整齐齐。
“李科长。”江也打了个招呼“两千个,你点一下。”
李建明没急着点,他走过去,打开最上面那个保温箱的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包子,还冒着热气,他拿了一个,掰开看了看,肉馅的颜色和以前一样,葱姜的香味扑出来。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跟试供那天一个味道。
“今天包子多少钱?”李建明问。
江也正在从车上往下搬保温箱,听到这话,笑呵呵地说,
“李科长,跟你说好的一块八,就是一块八,我如果涨价了,你那边还为难。”
李建明看着他,好几秒没说话,然后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这两天,肉价可是涨了的”李建明说。
“我知道。”
“你那边扛得住?”
江也把保温箱往地上一放,“扛得住扛不住,那是我自己的事,答应了你一块八,货送到你手里,你验收合格,就按一块八结。”
第10章 新的渠道
李建明站在路灯下面,听到江也的话,有些动容,
“小江。”
江也回过头。
李建明轻轻说了一句,“你好好弄。”
江也看着他。
“只要这几天不出差错,这个订单,就是你的。”李建明说。
江也愣了一下,试供才第一天,合同还没签,李建明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他没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李科长”,然后上了车,发动引擎,走了。
李建明站在厂门口,看着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尽头。
十月底的凌晨,风从北边灌过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转身往厂里走。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门卫老赵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而此时,他心里那杆秤,彻底偏了。
……
江也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张姐已经开始在门口摆蒸笼,第一屉包子刚上汽,白蒙蒙的雾气从笼屉缝隙里往外钻,
“回来了?”张姐抬头看了他一眼,“送完了?”
“送完了。”
张姐压低声音问:“价格的事,李科长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江也嚼着包子,“问我今天多少钱,我说一块八,他没再多问。”
张姐点了点头。
天渐渐亮了,街上的行人多起来,骑电动车的、走路的、拎着工具包的,都从这条街上过。
实在包子铺门口开始排起了队,这些客人里,有一多半是丰和厂的工人,今天不加夜班的,早起上班顺路买两个包子当早餐。
队伍里有人开始聊天。
“听说了没?厂里要定固定的包子供应商了。”
“早就听说了,我昨天在食堂还看见李科长拿着采购单在算账。”
“定的谁啊?”
“还能有谁?”一个中年男人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基本上是对面周家包子铺了。我这两天看见马红旗没事就往副厂长办公室跑,他跟王副厂长关系好,王厂长没提起来之前,两个人一起在车间干过两年。这次马红旗帮老周说情,王副厂长肯定不能驳了面子。”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听。
“你咋知道的?”
“我前天亲眼看见的。”那人压低了声音,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老马从副厂长办公室出来,乐呵呵的,肯定是定好了,这一次要不是周家包子铺,我吃翔。”
队伍里几个人笑起来。
“你这话可别乱说,是不是想骗吃骗喝?”
“我乱说?你们想想,老周在这条街上干了四十年,厂里那些老同志谁没吃过他的包子?王副厂长也是车间出来的,能不看这个面子?”
他这么一说,一旁有人点头,有人还在犹豫。
“那实在包子铺呢?人家价格便宜,量又大。”
“价格是便宜,但味道还是差了点。老周的包子,做了几十年,有保证。”
排在前面的几个人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
这时候,有人注意到江也又拿着一张纸贴在柜台前面了。
“哎,实在包子铺又招人了?”
众人的目光刷地转过去,那张招人传单是江也今天早上新贴的,还是手写的,内容很简单:招后厨帮工两名,包吃,工资面议。
“老板,你这咋还招人呢?”一个熟客咬着包子问,“前两天不是刚招了那个小伙子吗?”
江也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把手上那个刚包好的包子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
“订单太多,忙不过来。”他说,“不加人,每天早上六点出不了第一屉,你们就得排队等。”
“订单?啥订单?”
这个时候,有人的脸色变了,似乎想到了什么,“我们厂的订单,给你了?”
江也笑了一下,“是啊,一天两千个,不招人,实在挺不住啊。”
排队的几十号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两千个?”前排一个工人瞪大了眼,“那基本上就是厂子一天的用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