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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言诚嘴里说出来的数字让刚将烟吸进嘴里的老戴同志直接就忘了吐出来,他呆呆的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副手,似乎是想向他求证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把数字给听错了。
“局长,不用怀疑自己的耳朵,您没听错,确实是差十四万就整整两千万了。”
看到老戴同志的神色,李言诚就知道这位老同志在想什么,于是咧着嘴笑了笑,将刚才那个数字又重复了一遍。
好吧,戴局长这下终于确认自己没听错了,他重重的吐出了刚才吸进嘴里一直都没有吐出来的烟,噌的一下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副手,失声惊叫道。
“怎么会有这么多?”
该说不说的,老戴同志还真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他当常务副局长的时候协助局长管理财务科,京市公安局全年的经费都没这么多钱,都别说一年了,两年三年的经费加在一起也没这么多。
现在一个案件光收缴的赃款和罚款就这么多钱,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想法,那就是这么多钱该怎么花啊。
事实上也是,现在各单位每年的经费其中很大一部分并不是以现金形式下拨的,在这个计划经济年代,各单位的采购只要有条子就行。
打比方说,今年市公安局要换装,局里总共多少人,需要多少套衣服,这个数字是固定的,然后后勤上拿着总部给开的条子去专门制作警用服装的厂子去提货就成,根本不用付钱。
因为那个厂子的所有经费也是财政拨款,并不用自负盈亏,只要看到条子就会发货。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商业模式,一直持续到九二年,才在那年的第三次会议上提出要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标志着改革进入产权制度改革阶段。
这一年也是改革深化的关键节点,因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目标的确立,从而推动国企全面转型。
但实际上从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就有文件要求建立现代化的财务制度,要求各企业自负盈亏,也是从这时候起,打破了国企的“铁饭碗”。
同样也是从这时候起,“批条”不太好使了。
上边要求自负盈亏,就意味着厂子里生产出来的东西必须要能卖出去,要能换成钱。
闲话略过不提,这边面对老戴同志的疑问,李言诚弯腰伸手翻开他刚放到桌上的那份结案报告。
“局长,这里有详细的每个人具体退赃多少钱,缴纳罚款多少钱的记录。”
因为钱的数额太大,为了避免麻烦,在收每一笔赃款以及罚款时,李言诚都没有让总队的人过手,而是从总部监察办、财务处以及市监委和审计部门请的人过来帮忙。
事实证明,他这一步棋走对了。
从十月底开始收第一个人,也就是罗扬媳妇儿的表弟沈斌主动退赃以及缴纳罚款起,到十一月中旬刚收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外界就有传闻说李言诚在这次案件中中饱私囊。
至于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很简单,李家那座位于鸦儿胡同的大宅子,在十一月初的时候到了一批珍贵木材,以及部分建筑材料,初步预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低于五万块钱,这还不算买宅子的钱。
有很多人认为,单凭李言诚和罗敏两口子的工资根本不可能攒下这么多钱。
既然凭工资不可能有这么多钱,那他的钱又是哪里来的?
肯定是中饱私囊了。
猜测归猜测,但也没人举报,这个传言只是在民间小范围的流传开来。
李言诚能知道这个,还是童秀蓉告诉他的。
这个女人自从和罗敏再次搭上关系后,隔三岔五的就会去政治学院,每次去都是挑午饭或者晚饭时间,请罗敏出来在外边饭店吃顿饭,聊聊天,偶尔她还会跟着在学院食堂里蹭上一顿。
但除了第一次去过李家外,就再没去过。
在这一点上,她的分寸感把握的很好,她很清楚,自己就是罗敏的朋友,和她处好关系就行了,没必要再非得往李言诚身边凑,那样的话,只会让她失去朋友。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当她听到坊间的传言后,第一次主动给李言诚打了个电话,只讲了下自己听到流言内容。
第607章 困局
李言诚得知后,马上就跟当时还没退休的高局长做了汇报。
仅仅过了三天,日报上就刊登了一篇报道,详细的讲解了市局刑侦总队正在办理的案件,并说明了退赃和罚款的原因。
同时还将专案小组的构成也刊登了出来,其中还特别点明,刑侦总队的干警只负责调查,收缴工作由公安总部和市监委的工作人员共同完成。
整篇报道看下来,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反正自这篇报道见诸报端后,那个流言就迅速的烟消云散了。
流言是消失了,但散播这个流言的人当然不会就这样算了,在总队干警的仔细调查下,很快,这个流言的源头就被找到了。
不出意外,就是被已经处理过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个。
这下好啦,这哥们可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儿,本来脏款一退,罚款一交就没啥事儿了,他心里不忿,又整个这幺蛾子出来,既然你不想在外边呆,那就去进去接受劳动改造吧。
处理完这件事情后,接下来的工作就顺利得多了。
那份清单上,最少的一个人,连退赃带交罚款是二十多万,最多的一百多万,甭管是最多的还是最少的,对于这个年代的普通人来讲,都是一辈子挣不到的钱。
平民老百姓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这些某几代们仅仅是找找人脉关系,就能轻而易举的弄到这么多,这让上过战场,九死一生才活下来的老戴怎么能不上火。
“局长您别生气,为这些人气坏了身子不划算。”李言诚开口安抚道。
“这次让他们这些人也狠狠的出了一次血,几乎各个都是白折腾。”
他将罚款额度定的比较狠,退赃多少再罚多少,那些人交钱的时候脸都绿的。
有好几个也不知道是装模作样还是怎么滴,手头的钱都不够交,还得找人借钱。
像最少那个二十多万的,过来接受处罚的时候老太太都跟着过来了,一看自家那不争气的儿子要交那么多钱,嘎嘣……直接就华丽丽的晕倒了,引起了一阵鸡飞狗跳。
给李言诚都吓了一跳,这要是嘎在他这里,那就算是真正的把梁子结下了。
好在他妙手回春,唰唰唰三针下去后,没多大会儿老太太就醒了过来。
咋办?
只能想办法凑钱交了,难不成真让儿子去坐牢啊。
本来吧,老太太过来的目的就是想讨价还价呢,可自己这一晕,人家这位年轻的副局长出手将她救了过来,这让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再加上她注意看到了,那老沈家的小子,老孟的小子还有另外一家都把钱交了已经,比她儿子交的钱只多不少,她也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
老戴毕竟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生气也只是因为那些蛀虫实在太过分,很快便冷静下来,坐下后他大概翻了一下那份结案报告,然后抬起头说道。
“言诚,这次退赃、罚款,不追究其他刑事责任,是经过上级部门批准的,我无话可说。
但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这种形式非常不可取。”
听到局长这样说,李言诚挑了挑眉头,但没接话,而是等着领导继续往下讲。
“以罚款代刑罚,这如果成为惯例,或者说正式形成条文,那将是一场灾难,有钱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反正交点钱就行,这样的话,法律何谈公平性。
那么普通老百姓怎么办,没钱的人犯法了就必须坐牢,有钱的却只用交点钱就可以逍遥法外,长此以往是要出乱子的。”
“您说的对!”
见领导停下来不说了,李言诚点点头应道。
“以罚款代刑罚的确不可取……”
这天,李言诚和戴局长二人聊了很久。
主要还是他说,老戴同志听。
他讲了人权,讲了司法公正与独立,讲了行政,治安以及刑事三者的区别,讲了执法、监督与审判。
他将他记忆中后世司法发展的形态一股脑的讲了出来,听的老戴同志目瞪口呆,眼中异彩连连。
刚刚接任局长一职不久的戴立伟怎么也没想到,坐在他对面的这位局里最年轻,却也是最能干的副局长,此时考虑的问题都已经到立法和政策上了,着眼的是大局,而非一城一池之争。
这算什么?高屋建瓴吗?
再想想其他人,整天眼睛盯着的还只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争的是眼前那点蝇头小利,他就有点想笑。
完全就不在一个层面上啊。
他这时才知道,为什么上边的领导会要大力培养这个还不到四十岁的新生代干部,原来根源在这里。
他又想到了京里盛传的,和眼前这位属于同一代的那几位。
那几个人是不是也和他的这个副手一样,同样是这种拥有大格局,卓越眼光的。
……
就在李言诚和老戴同志正在交谈的时候,罗老爷子在他的办公室接到了一通电话。
“老陈?”
这通电话并没有经过秘书室转接,而是直接打到了他办公室。
听到电话里传来的熟悉的声音,罗老爷子的脸上流露出了一抹诧异之色。
打电话之人是监委第一主任,陈主任。
俩人的私交不错,但早上开班子会议的时候才刚见面,会议开始之前还聊了一会儿,也没见说有什么事儿啊,怎么这才分开一个小时,又把电话打过来了。
“老罗,没打扰你吧。”
“我这会儿刚好没什么事儿,二十分钟后要去大会堂会见一个客人。”
“时间还来得及,我长话短说。”
“好,有什么话你直说就可以。”
“我找你,是想从你那儿调个兵。”
陈主任这话说的确实够简单,够直接,可给罗老爷子听的却是一头雾水。
调兵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想从他这里调个人么,可问题是调谁?
调工作秘书?
这不可能,他的工作秘书在办公厅兼任的有职务,调动要经过组织部门考察,还要上会的。
就算要调整秘书的工作,那也是到地方上去,从政务院调到监委,以工作秘书现有的级别,那过去了就得进班子,担任常务委员,他可没听说监委现在缺人。
于是,罗老爷子有些好奇的问道:“老陈,你想调谁?调去哪里?”
“我想要李言诚同志,调过来担任案件审理室主任。”
???
当罗老爷子听到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名字后,整个人狠狠的愣了一下。
“老陈你说谁?我没听错吧,你说的是言诚?”
“没错,就是你那个小女婿。”
“你怎么想的?首先,调言诚跟我也说不着啊,你应该去找京市或者公安总部,其次,他才刚调去京市公安局多长时间,半年还不到,现在就又调走,这恐怕有点不妥吧?”
“正常的工作调动,没什么妥当不妥当的,又不是要越级提拔,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征求我的意见?
我的意见当然是不同意。
罗老爷子在心里暗自嘀咕道。
将小女婿刚从社会局那个条线单位弄出来,再塞进监委这种单位,那不是多此一举么。
虽说从监委跳出去走上地方政府领导岗位的人很多,但咱现在本就在外面呢,为啥非得再进来转一圈,那不是平白浪费时间。
至于那个什么案件审理室主任,也是个正司局级的职位,在监委虽然是个比较重要的部门,但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特别得罪人。
罗老知道老陈打的是什么主意,不就是想让他那个小女婿去冲锋陷阵么,算盘打的不错,那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来了。
还有一点最主要,老爷子总感觉这件事儿应该是这个老陈醉翁之意不在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