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前辈这样骄傲的人,在被人明火执仗地抢走手术后,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甘心?”
“还是在想,如果手术刀在自己手里,会做得比武田助教授更好?”
“又或者,在心里诅咒钛合金钢板产生排斥反应?”
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是在嘲讽还是关心。
今川织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什么叫抢走?”
她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桐生君,注意你的措辞。”
“病人本来就有选择医生的权利,安藤太太信任武田助教授的名声,那是她的自由。”
“我们做医生的,只要病人能治好就行,谁做不一样?”
说得很官方,很得体,完全符合一个大学医院专门医的身份。
如果在早会或者公开场合,这就是标准答案。
嘴硬。
桐生和介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如果真的不在意,刚才在见学室里就不会发出那种咋舌声,更不会手术还没做完就跑到天台来吹冷风。
“前辈,我只是一个研修医而已。”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没必要跟我说这种话,我既不是医务科的,也不是安藤太太的家属。”
“呵。”
今川织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所以呢?”
“所以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是想让我说,我好不甘心,我好难受?”
“难道你想要我在术前病例讨论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站起来拍桌子吗?”
“对着大家大喊‘这是我的病人,你们不能抢’?”
她一副看待傻子的表情。
又不是还在校的实习生,都加入医局半年了,也该认清现实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如果前辈那么做了,大概当天就会收到人事调令吧。”
“被发配到北海道最北边的关联医院,比如稚内或者是根室。”
“那里一年有半年是冬天,除了给渔民看关节炎和冻疮,就是给被熊抓伤的猎人缝针。”
“不过我倒是听说那里的螃蟹倒是挺好吃的。”
桐生和介一脸认真的表情。
“你……”
今川织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既然你知道,那你跟来是想干嘛?”
“如果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你已经看到了,满意了吧?”
说完,她便转过身,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栏杆,看着楼下如蚂蚁般移动的人群。
不想再看桐生和介那张虽然帅气但此刻却显得格外可恶的脸。
桐生和介并没有生气。
现在的今川织,的确像是一只被抢走了食物、又被踢了一脚的野猫,有点炸毛也算是正常。
“那倒不是。”他耸了耸肩,“我只是担心前辈一时想不开。”
“所以,我跟上来确认一下而已。”
“你想多了。”今川织冷哼一声,“我的命很值钱,还没活够呢。”
“而且,为了这点破事就寻死觅活,那是弱者的行为。”
“我还没那么脆弱。”
她低头看着楼下如蚂蚁般移动的人群和车辆。
是前来医院就诊的患者和家属,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还有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和痛苦,每个人都在为了活着而奔波。
相比之下,自己这点委屈,似乎也算不了什么。
不就是少了一台手术吗?
不就是少了一笔谢礼吗?
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只要技术还在手里,以后有的是机会赚回来。
只是……
心里的不甘,就像是喉咙里的一根鱼刺,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天台上忽然卷来一阵风,吹乱了今川织的头发。
她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眼角的余光里,桐生和介忽然动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道别,直接转身走向了楼梯间的铁门。
吱呀——
铁门被推开。
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延伸,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今川织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下,心里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失落。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刚才还觉得他很烦,恨不得把他能马上在眼前消失,但现在他真的走了,却又觉得空落落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
今川织,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桐生君会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一样,走过来拍拍自己的肩膀,说一句“果然还是不甘心吧,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又或者是温柔地说“别在意,下次赢回来就是了”?
别傻了。
大家都是在这个泥潭里挣扎的人,谁有空去舔舐别人的伤口。
“真是个冷漠的家伙。”
但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第112章 如太阳般耀眼
今川织闭上眼睛,任由寒风吹乱她的头发。
刚才是自己唯一能稍微吐露一点真实情绪的时刻,但很可惜,那个唯一的听众已经走了。
再待一会儿就该下去了。
虽然手术被抢了,但病房里还有其他的病人在等着换药,还有出院小结要写。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医院离了她也照样开门。
五分钟后。
今川织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肺部,压下心头那点可笑的矫情。
正准备转身离开时。
突然,脸颊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呀!”
今川织被吓了一跳,身体猛地缩了一下。
眼前是一个印着“BOSS”字样的金色易拉罐,正贴在刚才她脸颊所在的位置。
顺着拿着罐子的那只手看上去。
那个本该已经离开的研修医,不知何时又站在了她身旁。
“你怎么又回来了?”
今川织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
但,心底里面那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立无援感,突然就消散了不少。
“热的,喝不喝?”
桐生和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罐子,拉环还没拉开。
在此时还未出现的美剧《生活大爆炸》里,谢尔顿·库珀有一个著名的社交礼仪,当有人感到难过时,提供一杯热饮是义务。
今川织晃了晃神。
此时正值正午,冬日的阳光虽然没有温度,但极其刺眼。
桐生和介背对着太阳站立。
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明明他只是在微笑,可是,在此刻竟显得有些耀眼。
今川织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失语。
“不要算了。”
桐生和介见她没有反应,便要把手收回来。
“谁说我不要!”
今川织回过神来,眼疾手快,一把将咖啡从桐生和介的手中抢了过去。
入手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