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已经放弃了晋升希望的四十二岁脊柱外科医生,现在的人生目标就是安稳地混到退休,顺便多赚点外快。
他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大部队开始移动。
这支白色的队伍浩浩荡荡,所过之处,病人和家属纷纷避让,如同摩西分海。
行进到ICU(重症监护室)门前。
这里是医院的心脏地带,也是生死交界的前线。
里面躺着的,大多是年前群马大桥连环车祸中送来的重伤员。
这也是今天回诊的重头戏。
按照规矩,只有金字塔顶端的几个人能进去。
西村教授、两位助教授,加上还有几位讲师。
至于后面的专门医、专修医和研修医,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在自动门外。
“其他人原地待命。”
水谷光真立刻上前一步,然后按下墙上的开关。
气密门滑开。
西村教授径直走了进去。
门口放着消毒液和洗手池,但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迈步而入。
在这个年代,并没有什么严格的院感控制流程,或者说,规矩只对下级医生有效。
她是教授,是第一外科的神。
神是不带细菌的,就算带了,那也是圣洁的细菌。
环境必须适应教授,而不是教授去适应环境,这是无需言说的特权,也是当下全日本大学医院院内感染率居高不下的根本原因。
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也紧随其后,同样没有洗手。
既然教授都没洗,他们要是去洗了,那不就是在打教授的脸吗?
一行人先来到了“个室”。
里面躺着的田村社长,经过了几天的治疗,加上昂贵的进口药物维持,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虽然还插着管子,但意识已经清醒。
“田村桑,感觉如何?”
西村教授走到床边,面上带着慈祥笑容。
田村社长不能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算是回应。
“恢复得非常顺利,教授。”
水谷光真立刻凑上前去,将病历夹递了过去。
“腹腔引流液已经很少了,颜色也变淡了,肠鸣音恢复,昨晚已经试着喝了一点水。”
“骨盆的固定也很牢靠,没有任何移位的迹象。”
“这多亏了教授您平时的教导,我们才能在第一时间稳住他的生命体征。”
他一边说,一边不忘再次把高帽子给她戴上。
至于平时具体都教导了什么?
别问。
西村教授翻了翻病历,看到了手术记录单上的主刀医生签名。
今川织。
她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今川织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技术过硬,做事也还算靠谱,这次也保住了大金主的命。
“做得不错。”
“这是应该的。”
虽然水谷光真他极力想要表现出谦逊和沉稳,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群马大桥车祸的晚上,他可是坐镇指挥的全场核心。
尽管水谷光真实际上只是在看着下面的人拼命,但这并不妨碍他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厚生省的事故调查组,对医院的应急处理给予了高度评价,称赞这是“与死神赛跑中零失误的的急救调度”。
更重要的是,田村社长虽然还在ICU里,但田村精密机械的副社长已经送来了巨额的慰问金,并且承诺后续会追加对第一外科的研究赞助。
名利双收。
水谷光真瞥了一眼走在左侧的武田裕一助教授。
很难不在这种时候得意一番。
毕竟当时武田裕一在东京参加学会,没能赶回来,完美错过了这场大戏。
接着,一行人走向了ICU里面的其他床位。
这里躺着的是一个遭遇GustiloⅢB型严重开放性骨折的年轻人。
说实话,西村教授对这种外伤病人一向没什么好感。
麻烦。
通常这种年轻人还没什么钱,后续治疗费用还是个大坑。
被子掀开。
露出了右小腿上那个巨大的、如同机械怪兽般的外固定支架。
西村教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是那种老派的学院派医生,推崇的是AO那种内固定的精致与优雅,把骨头藏在皮肉之下,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
而这种外固定支架,看起来就像是建筑工地上的脚手架。
太不优雅了。
水谷光真察觉到了她的微表情,赶紧解释:“GustiloⅢB型,污染太重,没办法做内固定。”
西村教授没有说话,只是凑近了一些。
虽然她不喜欢这种术式,但并不代表她不懂。
作为第一外科的教授,她的眼光是毒辣的。
乍一看虽然粗笨,但这架子的结构……
很稳。
非常稳。
斯氏针在近端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平面,远端的固定也极其牢固。
中间的三角形连接杆结构构思精巧,不仅避开了所有软组织缺损的区域,还留出了足够的换药空间。
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连接杆与皮肤之间的距离。
太远了,力臂过长,固定不稳。
太近了,一旦肢体肿胀,皮肤就会被压死。
而现在,年轻人的小腿已经肿胀到了高峰期,连杆却刚好悬在肿胀皮肤的上方五毫米处。
既没有压迫,也没有浪费一丝力学空间。
这就是预判。
这绝对不是随便打上去的,而是对病理生理过程的有着深刻理解。
即便是一向挑剔的她,也不得不承认,这里面有一种独属于外科医生的秩序美感。
“手术记录呢?”
西村教授伸出手。
水谷光真愣了一下,他没能预判到教授会对这种病人感兴趣,只能赶紧在一摞病历夹里翻找,递了过去。
西村教授站在原地翻看起来。
主刀医生一栏,写的仍然是今川织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
虽然今川织平时做的都是那些赚钱的精细手术,没想到在这方面,也有这么深的造诣。
看来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年轻人的潜力。
或许该给她加点担子了。
西村教授继续往下看,目光扫过手术经过的描述。
突然,她的视线停住了。
【……】
【在今川织医生的指导下,由桐生和介医师完成外固定支架的构建与安装。】
【……】
这手术记录,只要注意到了,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时间线,就会发现不对。
那天晚上,田村社长送到的时候已经是休克状态,腹腔大出血,那是必须要争分夺秒的。
今川织作为当时唯一在场的资深专门医,肯定是会被叫去田村社长的手术台上。
而当时,正好是这台GustiloⅢB型手术的途中。
这就有问题了。
今川织没有分身术,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手术间里。
这上面写的“在今川织医师的指导下”,大概率是一句用来规避医疗风险的官样文章了。
实际上,这外固定支架,是桐生和介一个人独立完成的。
甚至可能连主要决策都是他做的。
西村教授抬起头,目光透过ICU的玻璃窗,看向门外那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群。
她看到了站在最后排的桐生和介。
有点意思。
上次让今川织去写的论文,也是因为他在术中做的克氏针操作。
连续两次,都在展现出了远超研修医水平的能力。
不过,她也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