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第130节

  只是看着西村教授。

  这个掌握着第一外科生杀大权的老妇人,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

  西村教授背负双手,面上微笑不改。

  “机会已经给你了。”

  “如果你能说出让我满意的答案,解释清楚你是如何在盲视下精准定位后踝螺钉进针点的。”

  “刚才的无礼我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听听你的请求。”

  “但,如果你是在哗众取宠,在浪费我的时间……”

  “那么,明天你就不用来上班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西村教授的嗓音骤然变冷。

  室温都好似倏忽间下降了几度。

  田中健司在后面拼命给桐生和介使眼色,让他赶紧跪下道歉,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好的,教授。”

  桐生和介没有被吓到,也没有露出慌乱的表情。

  “关于进针点的选择……”

  “并不是凭感觉,也不是运气,而是基于严格的解剖学定位。”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拿起了挂在床头的X光片,用手指着片子开始讲解起来。

  “后踝骨折块通常位于下胫腓联合的后方,也就是Volkmann三角区。”

  “在没有透视的情况下,盲目进针很容易损伤胫神经和胫后动脉。”

  “但是,这里有一个安全的解剖间隙。”

  “……”

  “在这个位置进针,只要保持与冠状面呈15度的前倾角,就能避开神经血管束,直达后踝骨折块中心。”

  “……”

  “在钻入皮质骨的瞬间,手感会有明显的突破感。”

  “……”

  桐生和介说完,放下了片子。

  条理清晰,全是干货。

  所有人都在脑子里构建着解剖图,试图验证其中的原理。

  今川织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桐生和介的侧脸上。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理论她当然也懂。

  但,换做是她,为了规避风险,是绝不会在这个位置下钻的。

  水谷光真也将准备好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盯着桐生和介看了几秒。

  逻辑通顺,理论和手法相匹配,挑不出问题。

  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啊!

  他只是个研修医啊,平时除了写病历和换药,连手术台都没上过几次,怎么可能懂这么深奥的操作技巧?

  难道请神了?

  真的有外科之神这个说法吗?

  武田裕一原本还得意的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看着桐生和介,表情凝重。

  在场的都是外科医生,谁没学过解剖,谁没看过CT?

  但在那种紧急、混乱、充满血腥味的手术台上,能把这些死知识活用于操作,需要的不仅仅是记忆力,更是强大的心理素质和执行力。

  这就是天赋。

  这就是凡人与天才的鸿沟。

  西村教授边思考边点点头。

  她确实是靠着学术论文走到如今这一步的,临床技艺是不行,但理论知识和判断力是顶尖的。

  这番话如果出自资深专门医之口,也就是常规的技术探讨。

  但桐生和介只入局半年,性质就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在桐生和介身上停留了很久,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理论扎实,胆大心细。

  书本上没有答案,只有在尸体解剖室里泡过几年,或者在手术台上摸爬滚打过几百台手术的人,才能凭经验回答上来这些。

  “很好。”

  “解释得很完美,甚至比很多专门医理解得还要透彻。”

  “看来你平时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西村教授点了点头,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微笑。

  确实是个人才。

  如果稍加培养,未来或许能成为第一外科的顶梁柱。

  对于人才,她一向是宽容的。

  今川织就是例子。

  她的这几句话,算是给这件事定了性。

  水谷光真顿时松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腿也不软了,腰板也挺直了。

  他当然注意到了刚刚武田裕一看了他一眼,是看笑话的戏谑眼神。

  这时他又觉得自己行了。

  于是,他面带笑容,朝着武田裕一点了点头。

  西村教授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

  “说吧,你想要什么?”

  “是想免除值班,或者是想要点奖金,又或者是想要去油水的脊柱组?”

  “只要是合理的,我都可以考虑。”

  在她看来,研修医的请求无非就是这些,只要不过分,满足一下也无妨。

  正好可以展示一下教授的宽宏大量,收买人心。

  “不。”桐生和介摇了摇头,“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教授。”

  “我的请求是……”

  “我请求,获得主刀手术的权利。”

  “我希望在一些基础的骨科手术上,比如四肢骨折切开复位、肌腱缝合等。”

  “在今川织医生监督和指导的前提下。”

  “能够批准我担任主刀医,而不是作为第一助手或者是只能做些清创缝合的简单工作。”

  话音落下。

  病房里的空气再次被抽干。

  才放松了没几秒的水谷光真,立刻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到了什么?

  主刀?

  一个入局半年的研修医,要求主刀?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武田裕一也愣住了,这小子的胃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西村教授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知道。”

  桐生和介站得很直。

  当前的日本医疗界,处于一个极其特殊的历史时期。

  并不像后世的隔壁大国那样有着四级手术分级制度,规定了什么级别的医生,能做什么级别的手术,谁敢越雷池一步,就是非法行医。

  这里实行的是一种看似混乱,实则极其原始的“自由诊疗”与“封建家长制”的结合体。

  首先,法律上没有限制。

  只要拿到了医师执照,从法律层面讲,医生可以做任何手术。

  厚生省倒是有《诊疗报酬点数表》,但那也只是在医保层面上规定医院做了手术后,能不能收到钱。

  至于谁能上台做手术,谁能拿手术刀?

  是医局说了算。

  教授说能做,就能做。

  教授说不能做,哪怕在国外发了十篇柳叶刀,也只能在台下拉钩。

  所以,桐生和介才会提出这个要求。

  不需要通过什么繁琐的考试,不需要熬年资,不需要去攒积分。

  “理由?”

  “因为我做得很好。”

  这句话,说得极其露骨,也极其自信,甚至有点狂妄了。

  西村教授愣了几秒,紧接着,忽然就笑了。

  “很好?”她一脸嘲弄地看着桐生和介,嗓音冷冽,“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但盲目的自信就是自大。”

  “你以为做了一台手术,就能一步登天了?”

  “你知道在医局里,想要从拉钩熬到主刀,需要多少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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