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12日,星期四。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手术室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比往日更加肃杀的冷冽气息。
今天是小林正男的手术日。
下午2点整。
在护士站的白板上,今日的手术安排已经被用最显眼的红色马克笔写在了第一行。
【第一手术室】
【术式:右桡骨远端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ORIF)】
【主刀医生:桐生和介】
【第一助手:泷川拓平】
【第二助手:田中健司】
【器械护士:早川真纪】
这种“倒金字塔”式的配置,在第一外科这种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是极不正常的。
甚至可以说,前所未见。
按照惯例,研修医主刀,通常只会配同级别的研修医或者低年资专修医当助手,甚至有时候还得求着前辈上台指导。
手术室走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
更衣室内,空气略显沉闷。
泷川拓平系紧了刷手服的裤带,他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整理口罩的桐生和介。
作为前辈,给后辈当助手,最近有点是日常了。
在之前的几次手术台上,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承认别人比自己优秀,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
尤其是在外科这个只看结果的领域。
既然桐生君有把握,那他就做好辅助工作。
只要手术成功,不管是作为参与者还是见证者,对他来说都没有坏处。
“桐生君。”
泷川拓平开口说道,语气平稳。
“器械护士那边我已经确认过了,AO的小骨折器械包是双份备用的”
“好,多谢泷川前辈了。”
桐生和介回应了一句,从柜子里拿出一顶新的一次性手术帽戴上。
站在角落里的田中健司正在深呼吸。
他比任何人都要紧张。
虽然他只是个二助,负责拉钩和剪线,但今天这场手术的关注度太高了。
听说连第二外科的人都来了。
要是他在台上出了丑,比如拉钩滑了或者是手抖了,那以后在医院里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田中前辈,别抖了。”
正在穿鞋套的市川眀夫推了他一把。
“我,我知道……”
田中健司低声应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口罩的系带。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过速的心跳。
那可是西村教授亲自监台。
上次早朝回诊的时候,光是想到那位老太太要把人吞掉的眼神,他到现在还会做噩梦。
“你抖得连我都跟着紧张了。”
市川眀夫的心态反而比较平和。
他的任务最简单,做完术前准备就可以下台,或者在一旁观摩。
自己能做的已经做了。
如果桐生君手术失败,自己被赶去北海道了,那只能说,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在那里,会有一位命中注定相遇的少女在等着自己。
“走了。”
桐生和介戴好帽子,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来到手术区内的刷手池。
水流哗哗作响。
今川织已经换好了一身深绿色的刷手服,双手抱胸,倚靠在墙边。
她本来是想洗手上台的。
作为桐生和介的指导医,在旁边盯着是最保险的。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她可以随时接管手术,把损失降到最低。
但在手术日定下来的时候,教授的秘书三浦敏太郎打来电话。
“今川医生,西村教授说,你只能在见学室观摩。”
“这是桐生医生要求的主刀手术。”
“你作为指导医,只有等他手术出现失误了,才能上台。”
这是在防着她今川织在旁边给桐生和介当保姆,想要看看这个研修医在没有专门医兜底的情况下,到底有多少斤两。
如果桐生和介搞砸了,就是能力不足,之前的狂妄就要付出代价。
连带着她也要跟着倒霉。
“准备好了?”
看到桐生和介走过来,今川织站直了身体。
“嗯。”
桐生和介走到感应水龙头前,接取消毒液。
“别紧张。”
今川织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平静的脸。
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紧张的样子,反倒是自己,手心有点出汗。
“器械我都看过了。”
“你要用的克氏针、螺钉,包括备用的骨刀,都在台上”
“记住,先复位关节面,再做干骺端。”
“如果发现骨缺损比预想的大,不要犹豫,直接取髂骨。”
对桐生和介有信心是一回事,但是忍不住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放心吧,前辈。”
桐生和介看着她那张紧绷的脸,笑了笑。
今川织点了点头。
“还有。”
“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别硬撑。”
“我就在楼上看着,虽然不能上台,但我可以用对讲机喊停。”
她最后还是强调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病人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放心吧,这种程度的手术,我还不需要救场。”
他冲掉手臂上的泡沫,关上水龙头,拿过无菌纸擦手。
C2型桡骨远端骨折而已。
在技能的加持下,这就是流水线上的标准件。
“口气倒是不小。”
今川织冷哼一声,但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快点进去吧,别让麻醉医等急了。”
她催促了一句,转身走向了通往二楼见学室的专用通道。
“知道了。”
桐生和介把纸团扔进垃圾桶,举着双手,走向手术室的气密门。
……
二楼,见学室。
这里是位于手术室正上方的观察区,透过巨大的倾斜玻璃,可以俯瞰整个手术台。
此时,这里已经站满了人。
不仅是第一外科没手术的医生都来了,就连第二外科也有不少人过来凑热闹。
人群中。
第二外科的井上和树医生双手插兜,站在稍微靠前的位置。
那晚在急救中心,他亲眼见到了桐生和介临危不乱,指导南村正二用C型钳盲打和腹膜前填塞救回了大河原公子的命。
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虽然他对整形外科的手术不说很懂,但看个热闹还是没问题的。
“井上君,你也来了。”旁边凑过来一个同事。
井上和树随口应道:“来看看热闹。”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研修医?”同事用手肘捅了捅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看起来平平无奇嘛,也没长三头六臂。”
外科手术中,急救是一回事,重建是另一回事。
前者靠胆量和反应,后者靠耐心和手感。
第二外科和第一外科向来不对付,能看到隔壁吃瘪,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
而且,一个研修医想要出头,本身就是一种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