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压120/80,心率75,一切正常。
就在他疑惑的这两三秒钟里。
切口深处,几个红点慢慢浮现出来。
是被切断的毛细血管断端,终于克服了瞬间的痉挛,开始渗出极其微量的血液。
泷川拓平眨了眨眼。
不是不出血,而是切得太快、太准、太锋利。
手术刀在划过皮肤的瞬间,锋利的刀刃对血管壁产生了强烈的机械刺激,导致血管平滑肌瞬间剧烈收缩。
也就是血管痉挛。
这种痉挛在短时间内封闭了血管断端,阻断了血流。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主刀医生下刀的力度控制得完美无缺!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切透真皮层,却没有对周围组织造成任何多余的撕扯。
研修医能有这手法?
泷川拓平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桐生和介。
对方正低着头,神情专注,手里的手术刀已经换成了电刀,开始分离皮下组织。
“电凝。”
泷川拓平回过神来,赶紧用镊子提起皮缘。
滋滋滋。
电刀的尖端准确地点在刚冒头的出血点上,一缕青烟升起,出血即刻停止。
见学室里。
武田裕一本来是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还没看完的报纸,打算趁着看新闻的间隙偶尔看看手术室就行了。
反正前面都是开皮和分离的粗活,没什么技术含量。
研修医做手术,大概也就是那样。
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畏手畏脚,生怕碰到哪根神经,每切一刀都要停下来确认半天。
他这么想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而桐生和介的动作也确实如他所料的,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
他每操作一步,都会有短暂的停顿。
武田裕一摇了摇头,拿起报纸准备继续看。
果然,没什么看头。
后排的几个年轻医生低声议论着。
“切皮了。”
“嗯,切口位置选得还行,标准的亨利入路。”
“切得倒是挺直的。”
“不过这速度也太慢了吧?”
“是啊,这也太小心了,切个皮下组织都要一点一点分,要做到明天早上吗?”
这种慢吞吞的动作,明显就是新手心里没底的表现。
武田裕一本来是这样想的。
但在报纸重新遮挡住视线之前,他多看了一眼下方的玻璃窗。
然后,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不对,不是慢。
他是搞显微外科出身的,对于手上的细微动作最是敏感。
他看出来了。
自己也是从研修医过来的,带过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新人做手术,最大的问题不是慢,是乱。
因为对解剖结构不够熟悉,心里没底,所以动作就会变形,就会产生大量的无效操作。
比如切开皮肤后,不知道皮下静脉的具体位置,就一点点地分离,生怕切断了。
比如分离肌肉时,不知道神经是不是在下面,就用止血钳一点点地探查。
但桐生和介没有。
没有出现“切一刀,发现没切透,再补一刀”的情况,也没有出现“切深了,赶紧找止血钳”的慌乱。
他每一次下刀,每一次分离,每一次止血,都有着明显的停顿和节奏。
是刻意为之的。
在等泷川拓平调整拉钩的位置,在等田中健司把吸引器放到合适的地方,在等护士把器械递到手边。
他在照顾整个团队的节奏!
手术不是主刀医生的独角戏,而是整个团队的协奏曲。
武田裕一的心里咯噔一下。
只有技术水平远超整个团队的主刀,才有余力去照顾他人,让整个手术过程看起来行云流水。
泷川拓平虽然是专修医,但反应速度一般,而田中健司更是个新手。
如果桐生和介全速推进,这两个人根本跟不上。
拉钩会不到位,止血会跟不上,剪线会慢半拍。
到时候手术反而会变得混乱不堪。
桐生和介也清楚这一点。
与其为了追求速度而导致配合脱节,不如主动降速,把控全场的节奏,让整个团队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
“拉钩,深一点。”
“吸引器,左下方。”
“电凝,这里。”
他的每个指令都很简短高效。
泷川拓平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在手术台上这么轻松过。
以往给教授当助手,总是要精神紧绷,拼命去猜教授的下一步意图,生怕慢了一秒被骂。
但今天不一样。
桐生君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在引导他。
切开筋膜时,他的拉钩已经很自然地跟了进去。
有点出血时,桐生和介会稍微停顿一下,等他点掉出血点。
泷川拓平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
到底谁才是前辈啊?
站在二助位置上的田中健司,更是感动得快要哭了。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骂成猪头的准备。
但自己居然没怎么犯错。
桐生君会用眼神,或者是轻微的动作,告诉他该往哪里拉,该吸哪里。
甚至有一次,他拉钩的位置稍微偏了一点,桐生君也没有骂他,只是轻轻用镊子把拉钩拨到了正确的位置。
田中健司吸了吸鼻子。
好人啊。
手术台上众人的动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暴露桡动脉。
结扎分支血管。
牵开拇长屈肌。
切断旋前方肌。
见学室里的其他医生和实习生们都被这种奇异的节奏所吸引,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也看出来了。
手术进度虽然不快,但非常顺畅。
没有停顿,没有返工,没有出现令人尴尬的沉默或者争吵。
“这基本功……真扎实啊。”
“是啊,解剖层次分得太清楚了,你看那桡动脉,游离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伤到。”
“我怎么觉得他做得比有些专门医还要稳?”
“嘘,小声点。”
大家交头接耳,语气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佩服。
没有紧张刺激的抢救。
只有枯燥的、重复的、但又精准得令人发指的解剖分离。
就像是在看一位老匠人雕刻木头,每一刀下去,都在意料之中,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看下一刀。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桐生和介将电刀放在一旁,换上了骨膜剥离器。
接下来是暴露骨折端。
他没有直接去扒开骨头。
而是先用剥离器的尖端,轻轻地将覆盖在桡骨远端的旋前方肌从尺侧向桡侧推开。
L型切口。
他在肌肉的边缘做了一个L形的切开,保留了一部分肌腹,以便术后缝合。
然后,将肌肉向桡侧翻转。
骨折线完全暴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