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谷光真突然出现在了医局门口,用手拍了拍门。
“都在干什么?还没准备好吗!”
“教授马上就要到了!”
“所有人,立刻去电梯口列队!”
“快快快!”
一声令下,医局里立刻鸡飞狗跳。
几十号医生放下手里的活,像是一群被赶的鸭子,争先恐后地涌向走廊。
桐生和介不紧不慢地混在人群的最后面。
反正研修医的位置是固定的,永远是在队伍的最末尾,负责搬运病历和各种检查片子。
不到两分钟。
第一外科病区外走廊上,两排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已经按照资历高低站成了两列。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挺直了腰杆,头微微低下。
一只黑色的高跟鞋迈了出来。
紧接着,是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裙,外面披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代表着教授身份的金边名牌。
西村澄香。
第一外科的女皇。
“教授早!”
整齐划一的问候声在走廊里回荡。
西村教授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没有停步,径直向前走去,步伐极快,带起一阵冷风。
水谷和武田两位助教授,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前去,二人分别在她的左右后方半个身位处。
“教授,今天的回诊顺序已经安排好了。”
“先去VIP病房,然后是重症监护室,最后是普通病房。”
水谷光真老老实实在后面低声说话,保持落后半步,不敢有任何逾矩。
“嗯。”
西村教授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大部队立刻启动。
十多号医生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那种令人心悸的“嗒嗒”声。
一条白色长龙,沿着走廊缓缓移动。
这就是权力的具象化。
在这一刻,西村澄香就是这层楼的神。
要知道,在日本,医生并不像隔壁大国那样直接受聘于医院,而是属于大学医局的。
也就是说,医生的归属权在教授手中。
所有的关联医院,也就是那些分布在各个县市、甚至偏远乡镇的公立或私立医院,它们的人事安排都由大学医局控制。
教授想让你去哪里,你就得去。
如果你让教授不高兴了?
那不好意思,就去那种连便利店都没有的深山老林里,守着几个只有老头老太太的卫生所,度过余生吧。
桐生和介走在最后,手里抱着五六本病历夹。
他看着前面那群人的后脑勺,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和封建时代的家臣,有什么区别?
想要改革?
那是十年后的事情了。
直到2004年,厚生劳动省才会推行“新临床研修制度”。
那个时候,研修医不再直接归属于某个医局,而是需要在内、外、麻醉、急救等多个科室轮转两年。
虽然这导致了大学医局对年轻医生的掌控力下降,也引发了“医疗崩坏”和“医生偏在”的新问题。
但在很大程度上,确实打破了这种封建的人身依附关系。
但现在是1994年。
教授就是神。
队伍在六楼的VIP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虽然大河原议员的儿子已经转院了,但按照规矩,教授还是要亲自过问一下,以示重视。
西村澄香停在那间曾经住着大河原公子的病房门口。
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
水谷弯着腰,稍微走近了些,低声开口汇报。
“大河原议员担心媒体骚扰,影响医院的正常秩序,所以在昨天深夜安排了转院,回东京休养了。”
“病人的各项指标都很平稳,腹部的填塞物取出手术将由东京帝大的同僚接手。”
“议员对我们的救治非常满意,特意让我向您转达谢意。”
“并且表示,明年的科研赞助金,会优先考虑第一外科。”
听到这番话,西村教授原脸部线条柔和了些许。
“嗯,做得不错。”
她点点头,夸奖了一句。
大河原源太是执政党的实权人物,有了他的支持,明年医局的科研经费预算和设备引进计划,应该会顺利很多。
那她能捞的也更多了。
毕竟,没有人会嫌钱多压手。
第48章 敲打
水谷光真继续汇报着:“另外,关于这次手术的宣传工作,医院宣传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通稿。”
“标题是《第一外科成功救治多发伤重患,展现国立大学医院顶尖实力》。”
“里面重点突出了教授您的英明领导和决策。”
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不仅仅是论文,还有这种对上级心思的揣摩。
“嗯。”
西村教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她又不是刚毕业的小姑娘了,会把自己的喜好表现在脸上给人看。
人群末尾的桐生和介,同样没有面无表情。
这是因为他很清楚,在通稿里,提出了关键性“C型钳”和“腹膜前填塞”方案的他,连名字都不会出现。
而今川织可能只会有一行字的提及。
这就是现实。
白色的巨塔里,功劳是向上流动的,责任是向下推卸的。
“桐生君,你在听吗?”田中健司碰了碰他的胳膊,“水谷光真真是厉害啊,什么事都能归功于教授的。”
桐生和介也认同道:“这也是一种能力。”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拍马屁融入到呼吸当中的。
反正他是做不到。
队伍继续移动。
西村教授的步伐很快,每个病房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分钟。
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听取主治医生的简单汇报,然后点点头,或者指出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这与其说是查房,不如说是一场展示权力。
她享受这种被众人簇拥的感觉。
但桐生和介注意到,她的视线在扫过ICU旁边的一个空床位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原本属于一个术后感染病人的床位。
“那个坏疽的病人呢?”
教授的嗓音突然就冷了下来。
“那,那个病人……”
水谷顿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因为家属要求,昨天……转去分院了。”
“转院?”
西村教授转过身,目光如刀,在大庭广众之下,望向了他。
她沉声质问道:“是因为治不好,为了不拉低科室的治愈率数据,所以被你赶走了吧?”
水谷光真额头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水谷君。”
“我教过你,作为外科医生,技术可以不完美,但心不能脏。”
“为了那些好看的数据,把这种高风险病人推给分院,你是觉得分院的医生比我们会治?”
“还是觉得,我已经老了?”
西村教授的说话声并不大。
但这种平静的陈述,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杀伤力。
“非常抱歉!是我判断失误!”
水谷光真直接就是条件反射般地将腰弯成了九十度,头都不敢抬。
他不敢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