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在住院部的六楼。
三人一间的标准病房里,靠窗的床位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左臂被石膏托固定着,用绷带悬吊在胸前,脸色因为疼痛和不安而显得有些蜡黄。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正拿着毛巾替他擦脸,眼眶红红的。
旁边还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穿着高中校服。
桐生和介走到病床前,先是朝着家属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才将目光投向床上的病人。
“你好,铃木桑,我是你的负责医生,桐生和介。”
“医生,您好。”
床上的男人,铃木信也,费力地想要坐起来。
“躺着就好,不用动。”
桐生和介按住了他的肩膀,然后拉过旁边的一张凳子坐下。
他开始按照标准流程进行病史询问。
“除了手臂,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的?”
“以前有没有得过什么慢性病?比如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
“对什么药物过敏吗?”
铃木信也一一作答,他的妻子在一旁小声地补充着。
一番问询下来,桐生和介对病人的基本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接着就是体查。
桐生和介首先检查了每一根手指的感觉和运动功能,确认没有明显的神经损伤迹象。
接着又摸了摸手腕处的桡动脉搏动,主要的供血动脉没有问题。
检查完毕,他就重新为病人固定好手臂。
“医生,情况很严重吗?”
坐在病床旁的铃木太太,忧心仲仲地问道。
在她身侧站着的一名十六七岁女高中生,也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从X光片来看,是桡骨远端的粉碎性骨折,骨头断成了好几块。
“那……那要怎么办,需要做手术吗?”
“是的,这种情况不动手术是不行的,就算长起来了,骨头也长不回正常的位置,后面也是失去功能了。”
桐生和介多说了一句,解释道。
虽然铃木信也的病例还没有过会,但手术是必然的,粉碎性骨折也不可能不开刀。
听到要动手术时,铃木太太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手术之后,能恢复到以前那样吗?”
铃木信也倒是不怕手术,只是,他赖以生存的就只有这双手,如果手废了,那以他为支柱的家,可能也就塌了。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桐生和介沉默了片刻,最终,他只能给出这么一个回答。
标准术式,切开复位内固定术的手术创伤大,术后必然会伴有一定程度的僵硬和活动受限。
想要完全恢复到伤前的灵活和力量,非常困难。
“我明白了,麻烦您了,医生。”
铃木信也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随后,桐生和介又交代了一些术前的注意事项,比如到时候会要求禁食禁水之类的。
然后便起身离开了病房。
他见过了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刻,也学会了如何将自己的情绪与职业分开。
世上从来没有救世主。
他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
第6章 务实性格
第二天一早,第一外科的晨会照例举行。
二十几名医生按照各自在医局内的地位,错落有致地站着。
年资高的前辈们占据着前排,而像桐生和介这样的研修医,只能在后面站着。
医局办公室前方,身为助教授的水谷光真站在投影幕布前。
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但穿着剪裁合体的白大褂,手腕上露出一截金表的链子。
作为医局长西村澄香教授的左右手,负责主持大部分的日常事务。
而西村教授本人极少在这种场合露面,她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象征,高悬于第一外科这片小王国的上空。
“……”
“以上是上周的手术报告和本周的预定安排。”
水谷光真用马克笔在白板上敲了敲,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眼袋也比平时要重一些。
昨晚的日子实在不算好过。
先是在情人酒店里被长田彩香缠住了,求他帮忙摆平前些天的医疗事故。
当时他想也不想就张口答应了。
毕竟,处于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
而事后理智回归,他自然而然地就已经忘了自己有在床上答应过什么事。
开什么玩笑。
一个主动贴上来的女人,玩玩也就算了。
而且,长田彩香最近的要求是越来越多了,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黏上来,还妄想把关系从床上延伸到床下。
这已经是严重越界了。
回到家之后,妻子又要求他必须要履行丈夫的义务。
两面夹击之下,他今天能站在这里主持晨会,已经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了。
“另外,昨天急诊收治了一名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的患者。”
“铃木信也,四十三岁,建筑工人,自述是从脚手架上面不慎摔落。”
“病人的入院评估工作由桐生君负责。”
说着,水谷光真便朝着角落看了一眼。
让桐生和介负责,本意是想找个由头敲打一下,也好给长田彩香那边一个交代,显得自己尽力了。
谁知一年期的研修医,可以把入院检查做得这么好?
各种化验单、检查报告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在晨会上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去故意刁难一个研修医。
那样做,只会让医局里其他人觉得他小题大做,有失身份。
毕竟他还是要准备竞选教授的。
所以水谷光真只是看了桐生和介一眼,并没有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做得好那是本分,同样不值得表扬。
他用马克笔在白板上潦草地画着桡骨的解剖结构图。
“这位患者的骨折类型比较复杂。”
“属于AO分型的C3型,关节面粉碎严重。”
“常规的ORIF手术方案虽然可行,但考虑到患者是建筑工人,对腕关节功能恢复的要求很高。”
“如果关节面处理得不够平整,术后很容易出现创伤性关节炎和活动受限。”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水谷光真视线往前排的专门医们身上扫了一圈。
“今川医生,就由你来主刀吧。”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女人身上。
而选择靠墙站着的今川织,五官精致,在一群普遍样貌一般的医生中显得格外突出。
年仅三十岁便取得了整形外科专门医的资格。
与其高超的手术技艺所相匹配的不只有那精致好看的五官,还有极度务实的性格。
简单来说,就是一心一意地爱钱如命。
会为了高额的手术费,为了攀附权贵而毫不犹豫地付出行动,还有传闻说这位今川医生,似乎还在别处做着兼职。
对于医局内的杂务或者不给钱的会议,她是真的会尽一切办法逃避的。
“了解。”
双手插在白大褂衣兜里的今川织,没什么干劲地应了一声。
随后,水谷光真又交代了几项事务,便草草宣布散会。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多看桐生和介一眼,更没有要找麻烦的意思。
桐生和介虽然有些意外,但这总归是好事。
众人陆陆续续地散去。
桐生和介也正准备回到自己的角落去整理病历。
“桐生君,等一下。”
这时,今川织却走了过来,叫住了他。
“是,今川医生。”
桐生和介站直了身体。
今川织在他面前停下,她比桐生和介稍微矮一些,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和他对视。
“那个桡骨骨折的病人,入院检查是你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