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行人继续移动。
今川织又看了几个术后的病人,检查伤口,询问引流情况,调整医嘱。
608号病房。
走到窗口的第三张床,这上面躺着的,是个双踝骨折的病人。
也就是泷川拓平主刀,桐生和介当一助的那台手术。
今川织走到床尾,伸手从挂在床头的X光片袋子里,抽出了术后的复查片子。
她将片子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看着。
片子上,腓骨远端被钢板牢牢固定,线条流畅,关节面平整度也非常不错。
“嗯?”
今川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复位质量,有点意思。
骨折线对位良好,钢板贴合度很高,螺钉的长度和角度也很优秀。
虽然算不上令人惊叹的完美复位,但放在第一外科,即使是让一般的专门医来做,也就是这个程度了。
今川织转过头,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泷川拓平。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以这家伙的技术水平,这台手术能做成这样?
而泷川拓平感受到了来自上级的关注,自然也知道这张片子拍得很漂亮。
这可是他这几年来最拿得出手的一台手术。
但他先是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身后的桐生,见对方毫无反应,才壮着胆子把下巴微微抬高了几分。
“做的不错。”
今川织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谢谢今川医生夸奖!”
听到久违的夸奖,泷川拓平脸上那种长年累月积攒的愁苦相一扫而空。
“这次手术我也是做了很多术前准备的,查了不少资料。”
“为了保证腓骨的长度恢复,我特意……”
“就像两边都歪了的书架……”
他开始解释起手术台上桐生告诉他的原理,嗓音由于兴奋而有些微微发颤。
今川织没有打断他。
但她的目光,却越过了泷川拓平的肩膀,落在了桐生和介身上。
第67章 直觉
如果只是普通的运气好,泷川拓平或许能蒙出一台不错的手术。
但要他解释清楚其中的原理?
他能说明白,也不可能这么多年还只是个专修医了。
而这台手术的安排表上,第一助手是桐生和介。
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不用说,肯定是他干的好事了。
“行了。”
今川织把X光片塞回袋子里,打断了泷川拓平的喋喋不休。
差不多得了。
把她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研修医是吧?
“早点安排康复介入吧。”
“是!”
泷川拓平只得意犹未尽地闭上了嘴。
下一个病人是在612病房,单人间。
虽然不是那种极其奢华的VIP套房,但也属于自费的高级病房,住在这里的通常都是有些经济实力的中产阶级。
这是昨天下午急诊收治进来的,分配到田中健司负责。
病房里开着加湿器。
靠窗的病床上,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穿着质地考究的丝绸睡衣,头发即使在住院期间也打理得极好。
安藤太太,昨天下楼梯时不慎摔倒,手掌撑地。
这种有点小钱又极其怕死的中产阶级主妇,是医局里最令人头疼的群体之一。
稍有不顺心就要投诉,屁大点事也要把医生叫过来问上半天。
“汇报病史吧。”
今川织站在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田中健司立刻上前,打开手里的病历夹。
“患者安藤美代子,54岁。”
“主诉是右腕疼痛、肿胀伴活动受限一天。”
“现病史为昨日下午在家中下楼梯时不慎踩空,右手掌着地导致摔伤。”
“急诊摄片显示,右侧桡骨远端骨折,骨折线位于干骺端,呈现典型的背侧移位。”
“万幸的是,关节面没有明显的塌陷或台阶感。”
“综合来看,这属于典型的柯雷氏骨折。”
“考虑到骨折端相对稳定,初步诊断采取保守治疗,局部麻醉下的徒手复位,复位满意后打石膏固定。”
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诊断和处理方案。
柯雷氏骨折,也就是临床上的桡骨远端伸直型骨折。
这种骨折的典型外观特征,远端骨折段向背侧移位,就像一把倒放的餐叉,因此在诊断时也会被称为“餐叉畸形”。
是第一外科里常见的病例之一了。
田中健司已经工作了一年多,处理起来驾轻就熟。
安藤太太靠在枕头上,左手正拿着一本时尚杂志,眼神落在了众人身上。
“医生,打石膏要打多久啊?”
“我下个月还要去参加茶道教室的初釜,打着石膏太难看了。”
“能不能不打石膏?”
初釜,就是新年的第一次茶会。
对于这些以此为社交圈的贵妇们来说,这可是比天还要大的事情。
“安藤太太,伤筋动骨一百天。”田中健司只能陪着笑脸,“下个月的初釜,恐怕是赶不上了。”
“石膏通常需要固定4到6周,拆了石膏还要进行康复训练。”
“要是不打石膏,骨头长歪了,以后您的手腕可能会畸形,也会一直疼。”
这就是标准答案。
但安藤太太显然不满意,她皱起了眉头,用手里的书拍了拍床上的被子。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听说现在有什么微创手术,能不能做那个?”
“钱不是问题。”
她把目光投向了看起来一行人中级别最高的今川织。
今川织没有说话。
她拿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X光片袋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亮看了看。
黑白分明的骨骼影像映入眼帘。
桡骨远端有一道明显的骨折线,但没有进入关节面,向背侧有些许成角,整体对位尚可。
确实是柯雷氏骨折,打个石膏回家养着,就完事了。
今川织看了一会儿,没有发表意见。
“泷川,你怎么看?”
她把片子递给了身边的专修医泷川拓平。
这也是上级医师的特权。
考校下属,同时也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是。”
泷川拓平接过片子,凑近了仔细端详。
先看正面的,再看侧面的。
桡骨高度、掌倾角、尺偏角……
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些数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科雷氏骨折,甚至连粉碎程度都很轻,是一块整骨。
“从片子上看,骨折端虽然有移位,但并不严重。”
“骨皮质的连续性破坏比较规整。”
“而且患者的骨质还算不错,没有明显的骨质疏松。”
“我认为田中君的判断没错,保守治疗是首选。”
“手术的话,虽然可以早期活动,但毕竟要留疤,而且有感染风险。”
“对于这种非关节内骨折,有点过度医疗了。”
对于这种看起来很简单、手术指征在可做可不做之间的边缘病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保守治疗,就算恢复得稍微差一点,病人也只能怪自己摔得重。
要是做了手术,留了疤,或者有点什么并发症,这种难缠的中产阶级主妇肯定会闹翻天。
这也是经验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