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伤员都已经完成了分流。
轻伤的去了观察室或者回家了,重伤的躺在ICU或者普通病房,至于没救回来的,已经送去了地下室的太平间。
满地的血迹已经被清洁工拖洗干净,只留下淡淡的消毒水味。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虚脱般的寂静。
第一外科的医生们,此刻正如同一群被抽干了力气的丧尸,歪歪斜斜地聚集在医局里。
有人趴在桌子上,有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一夜未眠,还要加上高强度的抢救工作和酒精的后劲,大家都已经到了生理的极限。
除了桐生和介。
他坐在角落里,靠在椅背上,手里正在翻看一本关于手外科的解剖图谱。
咔哒。
医局的门被推开。
西村澄香教授走了进来。
和屋内这群像是在馊水里泡了一整夜的部下不同,她穿着一身干练的深灰色套装,面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精神饱满,神采奕奕。
显然,昨晚她在家里睡得很香。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
除非是天塌下来,有高级别的大人物需要抢救,否则她是不需要在这种混乱的夜晚亲自坐镇的。
像田村社长这样只是有点钱的,还不值得。
“大家辛苦了。”
西村教授走到房间中央,目光在每个人青黑的眼圈上扫过,满意地点了点头。
“昨晚的突发状况,是对我们第一外科应急能力的一次大考。”
“我很欣慰,大家应对很及时,处理很得当。”
“特别是对于重症患者的分流和手术安排,展现了我们第一外科作为大学医院核心科室的应有水平。”
“……”
全是没有任何实质奖励的场面话,也没有提到任何加班费的事情。
但这就是国立大学医院的生态。
荣誉归于集体,也就是归于教授,疲劳和汗水归于个人。
“多亏了教授平时的指导。”
即便精神不振,水谷光真也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接过了话茬。
西村教授对此已经习惯了,伸手示意他差不多得了。
“当然,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
“今天是12月29日,虽然已经是假期了,但医院的运转不能停。”
“专门医以上的医生,如果没什么事,可以回去休息了。”
“至于剩下的工作……”
西村教授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后排的几个研修医和资历较浅的专修医身上。
“伤员的入院记录、手术记录、术后医嘱,还有向厚生省提交的事故报告。”
“这些都要在今天中午之前完成。”
“做不完不许回家。”
医生这个职业,本来就是要把自己燃烧殆尽的。
“是!”
众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西村教授满意地转身离开了。
“解散!”
水谷助教授大手一挥,也赶紧溜了。
紧接着是讲师、专门医。
这些上级医生们,此刻跑得跟兔子一样快,生怕晚一步就会被什么突发状况留下来。
而今川织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桐生和介当时看到了一道倩影在眨眼间,就消失在医局门口了。
不用说,这不知疲倦、不顾死活的女人,肯定是要去JR前桥站了,乘坐最早的一班JR线(吾妻线),赶到西吾妻医院值班赚钱了。
不知道她如果在半路上猝死,算不算工伤?
先是在雪地里冻得失温,然后又接连主刀了两台大手术……
说实话,即便他被西园寺弥奈提升了三次的身体素质,此时都有些自愧弗如。
……
不到五分钟,医局里就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几个面面相觑的研修医和专修医。
“真好啊,我也想回家睡觉。”
田中健司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发出了羡慕的声音。
“干活吧,前辈。”
桐生和介走到那一堆待处理的病历夹前,伸手拿过最厚的一摞。
除了急诊的病历,还有昨天手术病人的手术记录、术后医嘱、入院记录、抗生素使用申请单……
这些繁琐的文书工作,上级医生是绝对不会碰的。
“桐生君,你都不累的吗?”
田中健司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这个依然腰背挺直的后辈,像是见了鬼一样。
昨晚大家都在拼命,桐生和介的工作量一点也不比别人少。
即便到了后半夜,急救中心的人手依然紧缺。
桐生和介就被抓了壮丁。
山崎宏树,第一外科的资深专修医,也是个老油条。
平时在医局里,他总是仗着资历,指挥研修医干这干那,自己则躲在后面喝茶看报纸。
昨晚他本来在3号手术间主刀一台手术,配的一助是个专门医。
手术做完后,那个专门医因为家里有急事,先撤了。
紧接着又送进来一个大腿粉碎性骨折的伤员,山崎宏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手。
然后,路过的桐生和介就被逮去当一助了。
山崎宏树的手术做得很快,毕竟没喝酒,基本功也扎实。
不过术中的时候,他总想摆摆前辈的威风。
大概是因为先前专门医在给他当一助时,他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挨骂,面对桐生和介时,存了找回心理平衡的心思。
但……
不需要他开口,拉钩的力度和角度始终随着解剖深度自动调整。
不需要他操心,积血刚一涌出,吸引器就已经抵达出血点。
甚至在他准备钻孔的瞬间,桐生和介已经稳稳地把保护套筒抵在了骨面上,挡开了周围的软组织。
直到最后,山崎宏树都愣是找不到骂人的理由,只能闷闷地做完手术。
“还行。”
桐生和介拉开椅子坐下,拧开钢笔的笔帽。
得益于西园寺弥奈贡献的三次“提升身体素质·略微”,他倒也没觉得多累。
“早点写完早点走。”
市川眀夫倒是认命得很快,已经拿起笔开始狂写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沉默的。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
桐生和介写得很快。
他的思维清晰,对病情的把握精准,根本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还要去翻查资料或者回忆细节。
【患者:山本太郎,男,42岁。】
【主诉:胸部疼痛伴呼吸困难3小时。】
【现病史:患者于3小时前乘坐巴士时发生车祸,胸部撞击前排座椅……】
【查体:左侧第4-6肋骨压痛明显,骨擦感阳性……】
不到两个小时,他就已经把手上的病例都做好了。
字迹工整,逻辑严密,没有任何涂改。
桐生和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你写完了?!”
旁边的田中健司正咬着笔杆,对着一份复杂的胫腓骨骨折病历发愁,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是啊。”
桐生和介把病历整理好,放在桌角。
“那正好,桐生君,我这部分……这个AO分型我有点拿不准,你能帮我看一眼吗?”
田中健司连忙叫住他,一脸的哀求。
“如果是C2型,那手术记录里就要写关节面塌陷的处理,但我好像没看到……”
桐生和介走过去,扫了一眼X光片和田中健司写了一半的记录。
“是C3型。”
他用手指在片子上点了点。
“你看这里,后踝还有一条隐匿的骨折线,关节面已经完全粉碎了。”
“手术记录里没写,估计是因为昨晚太乱了,主刀医生漏记了,或者是直接用了克氏针做有限内固定,没上钢板。”
“你按照C3型写,把固定方式改成外固定支架结合克氏针就行。”